张书泰博士:在中国与欧洲之间建一座围棋的桥梁

雪儿文化2018-11-08 12:10:55

正在观看棋局的张书泰博士

  张书泰博士,1959年生,1973年入选北京队,1978年定为业余6段,十多次获得伦敦、巴黎等欧洲比赛冠军,首位获欧洲总冠军的中国棋手(被授予业余7段),现为城市围棋联赛巴黎寰宇上醫俱乐部领队兼队员,北京棋协副秘书长。

  2018年6月9日,北京,中央民族大学知行堂。窗外细雨淅沥,窗内,城市围棋联赛巴黎寰宇上醫俱乐部的主场比赛,对战正酣。正是借着城围联比赛的机会,笔者采访到了巴黎寰宇上醫俱乐部的领队兼队员,在许多北京棋迷心目之中,有着传奇地位的张书泰7段。而当张7段坐在我身旁,将他丰富壮阔的人生经历娓娓道来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一座联通中欧的围棋桥梁的建成过程,“一桥飞架东西,天堑变通途”,而这其中蕴含的,是如张书泰7段一般,无数围棋人的努力与心血。

  聂老师弟,少年成名

  当提到自己少年的学棋经历时,张书泰7段的语气里,带了几分轻快,也带了几分骄傲。少年学棋,13岁进入北京队,他是聂卫平的同门师弟,是全国围棋大赛的少年组第四名。

  笔者:之前曾经听许多老北京的棋迷们提起过您,关于您的少年学棋经历,有什么样的故事可以跟棋迷们分享呢?

  张:我是四岁多,不到五岁开始学棋的,当时还是文革之前。那个时候,五六岁学棋的还很少,最早的一拨可能也就像聂老,七八岁开始学棋,我是聂老的师弟,都是过惕生老师教的。后来遇到文化大革命,不过一直也在下棋,到过老家里去下,跟陈老总下棋就是过老带着去的。后来是1973年的时候,办了第一届围棋比赛,那时候得了北京市第五。后来组建了北京集训队,队里面我年纪最小,只有我还上学,初一的时候,天天上学。1973年的十月份,我又参加了文革后的第一次全国围棋大会,在郑州,我参加的是少年组,得了第四,第一是王群,第二是江鸣久,第三是邵震中,第四是我。然后就到1978年的时候,正好恢复高考,就离开了,就去学医,考到了首都医科大学。

  笔者:您当时在做放弃专业围棋的道路,转而学医的时候,是出于怎样的考虑呢?

  张:当时正好是一边恢复高考,一边国家体委也恢复了正式的职业队,当时也有机会留北京队,走职业道路。因为我的围棋是我父亲启蒙的,高考的时候我父亲就问我,说“你能不能像聂卫平那样,下的那么出色”,我说我可能达不到那个水平;然后问我“你能不能拿到世界冠军”,我说我可能拿不了;然后我父亲就问,你觉得你最好能下到什么水平,能拿到全国冠军么,我说有可能,但也可能就拿一次。我父亲就说,那你就别下棋了,你去高考,就算是行业的前一百,那你也是这个行业的专家,围棋,就作为一个业余爱好。

  事实上围棋作为一个业余爱好确实也帮助我不少。上大学之后,我曾经代表北京队,跟日本的职业队比赛。当时,日本的职业队要跟北京队赛一场,北京队的职业要上六七个,那时候我就代表北京队,以职业三段的身份,对战一名日本职业三段,最后80多手中盘胜。那段时间正好北京大学生队成立,这个大学生队也下出了挺好的成绩。再后来毕业之后去同仁医院眼科,那时候学业和工作都比较忙,只是偶尔下棋。有一次又作为中国总工会的代表选手,参加日本总工会的全国围棋赛。再之后,就是1988年受世界卫生组织的保送,去英国,当时有一个叫“21世纪未来学科带头人”的计划,各国选一些年轻的,有培养前途的,来到英国学习。到了欧洲之后,过了第一年比较紧张的生活,逐渐适应之后,就又开始下棋了。

  赴欧学医,横扫全欧

  来到欧洲之后,张书泰并没有放弃自己的围棋道路。他成为了横扫欧洲的围棋冠军,也用一次次的胜利,完成了中国围棋在欧洲的“破冰之旅”

  笔者:我也看到您在欧洲获得了非常多的冠军头衔。能讲讲您的参赛经历么?

  张:当时其实是受了一个刺激,我到伦敦围棋俱乐部,他们认为我是日本人,所以毕恭毕敬,说你是日本的棋手,能不能来指导,我说我不是日本的,我是中国的,喜欢下棋的,他们就表现的特别不屑。所以后来我把俱乐部里的人全都打败了,他们都非常惊讶,说来了一个中国的留学生,把我们全都打败了。再之后,他们把英国最有名的,十多年的冠军拉过来,我也把他击败了。后来交流中,我就发现,他们对于中国一无所知。那是80年代末,90年代初,对于中国没有什么报道。我说围棋是中国发明的,他们说围棋是日本的,英语中的围棋词汇,全都是日语翻译的,看的书,日本人给的,棋盘,日本人给的,棋子,日本人的。 再一打听,在欧洲很少有中国下棋的,偶尔有一两个餐馆老板,偶尔有一两个留学生。都是纯业余。日本人呢,给棋子,给棋具,每年还有专业棋手到那里巡回教棋。所有的推广都是日本人推广的。他们对中国一无所知。这时候我就决定,我要参加欧洲的这些比赛。

  那时候比赛都是自费,机票费特别贵,(英国到法国的)海底隧道没通,到哪儿都是坐飞机。第一站我先参加了伦敦公开赛,是新年的比赛,属于欧洲三大赛事之一。我拿了冠军。四月份,我又去了巴黎公开赛,拿了冠军。后来我又了解,欧洲有一个巡回大奖赛,是一站一站巡回的。这个比赛是每一站的成绩都算,所以一站两站的冠军没用,得全参加。当时有几个前苏联的棋手,是业余6段,下的比较厉害,他们每一站都参加。因为他们拿了冠军,回国会有奖励。我一两站赢冠军,他们第三第四,都加起来他们还是高。所以就逼得我每一站都得参加。第一年下来,最后得到了冠军。那时候欧洲比赛也没什么奖金,就是大家每个人交10美金报名费,有50个人参加,就是500美金,分三份,冠军拿200美金,亚军拿100美金,第三名拿50美金,然后再加上场地费,就没了。所以等于每次出去,都是自己掏腰包。我等于是第一个拿到巡回赛冠军的中国棋手,但是过程呢,也比较苦。后来,越来越多的国内棋手出国,欧洲也就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中国围棋。所以我这也算是“破冰之旅”。

  笔者:这是用胜利积攒起来的“破冰”。

  张:那时候就是抱着一个为国争光,就是要纠正他们的偏见,告诉他们围棋是中国的。还好学业没有耽误,有时候学业紧张了,有一两站就没法参加,总积分就拉下来了,就都得赶紧往回追。(笑)

  当时连着拿了六年的英国全国冠军,每年的世界业余锦标赛都要派一个选手去,英国那边每年都问我去不去,因为日本那边要求是英国国籍。后来我就说,我还是不换护照,放弃这个机会。作为棋手,可能是一个终身遗憾。王群、江鸣久、邵震中都拿过业余锦标赛的冠军,我说我也应该争取一下,但是还是卡在这儿了。但是我还是坚持着没换护照。后来我们就建立了英国留学生俱乐部。我也是英国留学生俱乐部的创办人和主席,也是伦敦围棋俱乐部的客座教练。这也算是把中国留学生和英国棋迷更多的交流、沟通起来了。

  当时中国围棋协会方面,陈祖德陈老也特别支持,包括给我们捐了棋盘棋具,捐给当地俱乐部。台湾的应昌期老先生也给予了帮助,让我做他的欧洲大使,传播他的“应氏规则”。应老先生两次邀请我去台湾,第一年没有去,第二年有了政策,允许私人去。所以我是中国体育界的民间访问台湾第一人。当时主要的目的就是想让海外,欧洲更多的知道围棋。

  “结缘”城围联

  今天,张书泰博士出现在城围联赛场上的身份,是巴黎寰宇上醫队的领队兼队员。而他的心目中,还有一个宏大的理想,要在巴黎的埃菲尔铁塔下,办一场盛大的,属于中国的,围棋推广活动。

  笔者:这次您是以巴黎队的领队兼队员身份来到的现场,那么您是如何与城围联结缘的呢。

  张:上一届城围联开幕式的时候,我受邀请,做了一个围棋与健康的专题讲座。因为我又下棋,又懂医。我开玩笑,说我是下棋的里面医学学的最好的,学医的里面下棋下的最好的。所以我就对城围联有了一定的了解。我就觉得城围联的这种模式,是把团队性、娱乐性、结果随机性融合在了一起,特别适合欧洲人下棋的目的与兴趣。我在欧洲下棋的时候就见过类似的雏形,像队赛,双人赛,但是城围联更为完善,我觉得非常好。所以我就说,城围联有了悉尼队,曼谷队,但这些更多的还是在华人区,参赛的也都是华人。我想还是要真正的国际化,还是要到欧洲,因为欧洲的棋手有一定的基础了,欧洲人也会喜欢这样的赛事。城围联方面也比较感兴趣,认为这是城围联走向国际化的重要一步。所以今年三月份就找到我,组一个欧洲队来参赛。其实最开始我是有一些顾虑的,因为我自己也有一些业务,年纪也大了。但是还是觉得这是个比较好的机会,能把这个赛事介绍到欧洲。

  我的想法是,这个队要真的是西方化的,要真的都是金头发蓝眼珠的人,让他们回去再推广围棋。但是找起来还是困难重重,因为三月份才建立队伍,五月份就要比赛,而且一站一站的,欧洲人也有自己的工作。所以最后选来选去,是有两名法籍,一名德籍的,有三位真正的西方人来参加。在国内,我也得到了一些老朋友的支持,像是北京中信围甲冠军的主教练谭炎午谭老,我说资金方面,我肯定是请不动,能不能友情出场,谭老也是很痛快的答应了。有这些老朋友们相助,我们也就组成了这个围棋俱乐部。

  笔者:那么为什么选择了巴黎这个城市呢?

  我也是为我们这个俱乐部定了三个目标,第一个是初次亮相,真正有来自欧洲的外国人参加城围联,把城围联真正的推向国际舞台。第二个,我们成立这个围棋俱乐部,我们是要沿着一带一路,把中国围棋传播到海外去。所以我们选择了巴黎,这里面有很多的原因。我在英国呆的时间更长,但是英国跟欧洲之间有海峡隔着,而且英国在搞脱欧。我是想普及城围联接力赛的规则,欧洲大陆巴黎是中心,无论大家从比利时荷兰,还是卢森堡意大利,大家都可以过来。所以虽然有很多不利因素,但从未来的发展,巴黎肯定是更合适的。

  还有一个愿望,就是当年我在拿了第一届欧洲巡回赛冠军后,作为嘉宾,被邀请参加了日本人在埃菲尔铁塔下举办的一个盛大的围棋推广活动。当时是一个日本的职业七段棋手,在埃菲尔铁塔下面,一人对一百人,场面非常壮观。一百台棋,上面都是外国人,非常震撼。当时心里又高兴,又酸楚。高兴是因为一堆欧洲人在下围棋,酸楚是因为在想,什么时候,中国围棋能有这么一天。不过那个时候,觉得太遥远,想想都不可能。没有机会,也没有那个实力。现在国家更强大,经济发展的更好,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了,也就觉得,这个梦想有了实现的希望。所以最大的梦想,就是在埃菲尔铁塔下,办城围联的比赛。一百个来自欧洲的各个城市的俱乐部,在埃菲尔铁塔下,来一个“百团大战”。这是我的梦想。

  所以这也是我们这几站选择地点的原因,我们第一站选择中央民族大学,是为了围棋走进校园,我们的想法,是围棋走进校园,沿着一带一路,走进欧洲,走向世界,这是我们俱乐部的推广主题。民族大学的学生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各个民族都有,最有包容性,也最有代表性。所以就把第一站选择了这里。第二站我们的主场选择在了甘肃武威,“沿着一带一路”,武威当地的领导也特别支持。第三站,也是明年了,我们有更充裕的时间,能够找到赞助,能够找到钟爱围棋事业,跟法国,跟文化交流有一些关联的企业,得到一些赞助,真的在埃菲尔铁塔下,办一个“百团大赛”,这样我觉得场面一定是非常震撼的,对于中国围棋走向世界,也是有真正帮助的。


我觉得围棋走向世界是两个层面,第一个是职业棋手们,高精尖层面,第二个是大众普及层面的。我觉得城围联就是普及层面的,我希望能把这个比赛带到欧洲,让欧洲老百姓知道,有一个桌上的游戏,叫围棋,是来自中国的。这就够了。为中国围棋在欧洲的传播做出一个里程碑式的贡献,这也是我的梦想。

  采访结束的时候,依然下着雨,张博士走回巴黎队的队员之中,开始了对于棋局的讨论。而刚刚离开知行堂,我就收到了张博士发来的消息“今天下午,巴黎寰宇上醫队击败了夺冠大热门贵安天元队”。

  这样的胜利,无论对于张书泰,还是对于巴黎寰宇上醫,大概都只是第一步。相信,当埃菲尔铁塔下,中国人的“百团大赛”真正开启的刹那,张博士的笑容,一定会更加的欢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