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人地图里的中国帝都

旁观中国2021-10-09 11:05:38

财新专栏作家 李弘 |文


靠着现代的传播工具,人们很有点自信,地上的每一个角落,天上的每一朵浮云,今天都即时实地掌握在多媒体手中。

一座城市的宏观看点,有两个重要的面向,要么仰望长天,要么俯瞰大地。2005年左右,北京城建地图印制得特别多,因为那时大地有看头。 2015年左右,微信上北京的仰角照片多起来,人们引首高天,判断着空气透明或雾霾严重。

  

的确, 和以往的时代相比,北京的长天和大地在人们的眼睛里是透亮的。


回到十六世纪中期,也就是明代开国200年后的帝都,北京在地图上可是一点星亮也没有。此刻有一束高光从西方打过来,俯瞰着古老东方帝国的大地。投影的光圈转来转去,最想抓住的是天子居住的地方——北京的紫禁城。但是,中国老话说,天高皇帝远。路途遥远是一个麻烦,对洋夷来说,更要命的是皇帝根本不允许他们上访北京。


西方的绘图师是没有相机时代的摄影师,他们想忠实地把帝都本相搬上纸头。面对七零八碎的信息,实在让人拼不出一座帝都的样子。就是在当时中国人自己画的地图上,京师也不知躲在哪里。地图大师们耸耸肩膀,一脸茫然。

  

说几朝中国人淡漠了自己帝都的地图制作,这一定不是事实。从金中都、元大都,到明代永乐皇帝修建的北方都城,没有地图,难以想象先人怎样完成了城市的全面规划和施工建筑。根据古书上的文字和考古挖掘,这些古都的格局都可以得到还原,也就是说,要看北京的轮廓图、设计图,追溯到任何一个古老的朝代都是可能的。例如,正方形的元大都,画出来准确无误,连每座城门都标得清清楚楚。只可惜,这些图都不是当世者的原作。我们无法推测,元代人会怎样画自己的都城,制图人是谁,从他们的笔尖刻刀上,也看不出曾流露出什么样的感情。


元大都城复原图,注意它的宫城不在城市的中心。

  

记录中最早的一张原作地图,是大明人画的,时间可能是明代中期,它保存在日本的大学图书馆里。《北京历史地图集》第一册中,收集了几张同一时期的地图,画的只是紫禁城里的简单格局,并不是整个北京。其实它们更像绘画,更有艺术创作水准,而不具备地图的准确性。


1683年的一张京城图,画的是皇家宫院之风光。(图片来源:网易论坛)

  

那么,帝都到底是何时被何人搬上了地图呢? 这个题目,涉及了中国近现代史上的大话题。首先我得去老地图资料室翻一翻,而且要先理出东方大帝国何时在图上捷足先登。

  

一个大家耳熟能详的故事,是说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贡献了第一张中文标注的世界地图。1601年,他来到了万历皇帝的大明帝都,希望有机会拜见皇帝,地图是他自带的一块敲门砖。在这张地图上,"大明方舆"地界出现了,中间标出了“京师”两个字,很可能是帝都的名号第一次上了世界地图,然而不过是名号而已。

  

欧洲人第一次在现代地图上指明中国的存在,时间可以往前再推60年,也就是回到大明嘉靖一朝。1541年, 德国的马丁•华尔西穆勒(Martin Waldseemuller)把中国和西藏、鞑靼、日本一起编进了“托罗密”地理图集。这张地图的式样显得很怪,和后来我们所熟悉的现代地图完全不一样,既没有经纬线,也没有玫瑰罗盘,而且图样是梯形的。这说明,制作地图还没有树立统一的现代规范,对东方帝国的想象,就已经进入了西方地图师的工作间。



 西方公认的第一张指明了”Cathia”的地图


华尔西穆勒的地图试图覆盖曾经的辽、金、元代统治的北部中国,南部是什么,梯形的图上看不出来。拉丁文“Cathia”这个词根,是来自马可波罗的用语,以模糊概念推测,华先生点出的国名,或许就是元大都的“汗八里”所在地呢。

  

十六世纪下半叶,出现了几幅华尔西穆勒地图的抄袭品,“Cathia”后来也变成了“China”,可是北京在哪里,没有一张图说得清。不论是“口”字还是“品”字形的城市,都不曾出现。1598年,在印度果阿的一位荷兰学者林佐敦(Jan H.V.Linschoten),凭着葡萄牙人的描述,绘制了一张带有南部中国的东亚、南亚地图。图上可以看到海洋浪花中翻起的鲸鱼海怪,在陆地上游荡着大象、犀牛和莫名的四不像。就是用奇异的填图,西方人也揣摩不出把北京填在哪里,填成什么模样。

  

1625-1628年期间,有一张地图在阿姆斯特丹和伦敦被复制印刷,当时广为流传。这张图的依据可能是明人刊刻的《广舆图》或其他的舆图,被英国人Samuel Purchas介绍到西方。它上面写着“明皇一统方舆备览”几个中文字,大明十几个省份在图上摆放得清清楚楚。但上面没有中文地标,拉丁文也不全,无从寻找京城的线索。



此图制作与传教士有关,利玛窦的形象也在图上


大明的信息控制真是极为有效。终明一代,帝都地理的秘密,反正外人是没有猜到,地图大师的画笔,挑不开它紧掩的面纱。

  

到了1650年,明朝垮台已逾越六年,南明小朝廷还在杭州挣扎。那里耶稣会的一位神父——颇有名气、留着黑长胡子的意大利人卫匡国 (Martino Martini) 回到了欧洲。在阿姆斯特丹,他遇到了头发卷曲的地图天才让·布里奥(Joan Blaeu,亦译布诺),后者制作的三幅花岗岩大地图—— 东半球、西半球和天象图,刚刚完工,镶嵌在阿姆斯特丹市政大厅地面,整个荷兰和西欧都为之赞叹。布里奥以卫神父带回的信息为据,绘制编纂了一大奇书:《中华帝国全图》,1667年在阿姆斯特丹出版。这是全世界第一部关于中国的地图集。在它小羊皮装潢的封面上,烫有金粉书标,每一幅地图都手绘着色,精致无比。我兴奋地在图集里翻找古老的帝都,其中第四幅图的图标是:“北直隶及北京”。拿着放大镜,我仔细地看来看去,北京在哪里啊?上边根本没有!只有一个“顺天府”的地名, 字号和其他城市的地名一样大。如果没读过明人写的《长安夜话》,谁猜得出来这里与帝都有什么关系!



北直隶和北京


同一时期中国人,已经把成船成船的瓷器、丝绸出口到了印度、菲律宾,换回了大量的银子。他们知道朝廷有禁止出海的皇旨,但是,他们宁愿把自己的目光,投向蓝色的海洋,而不是关注北方寒冷的长城脚下。这些富有激情的海洋探险者,有没有制作地图?有没有试图对遥远的帝京,表示一点纸上的敬意?

  

有的。加拿大的汉学教授卜正民,在他2014年出版的《约翰•塞尔登地图》一书中,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十七世纪的例证。

  

这张被命名为约翰•塞尔登地图,是隐藏了近四百年的一个传奇。确定无疑,它出自中国人手笔,教授认为绘制时间应当在1625年左右。我看到很多面孔相似的国产老地图,大部分都要晚于这个时点。在图上,小圆框点出了上百个主要城市。然后,神秘的作者把画笔拉向东南,圈进了南海、东海和沿岸的国家:日本、朝鲜、爪哇岛、菲律宾、越南、“香料群岛”等等。就这一个地区看,它给出的信息量极大,同时代的利玛窦地图完全不能比肩。



塞尔登地图局部,可见“北京”在小圈中。


这张图上我感兴趣的信息,当然是帝都在哪里。看见中国北部一个较大的小圈了吗?里面写着“北京”。至高无上的皇城,在图上的小圈和字号,与中部的南京,得到的待遇是相同的,也不比其他省府,山东、山西、浙江、福建、四川、广东等等,有任何特殊地位。这就是海疆边民在纸上对京城表示的恭敬之意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你拥有天下,我拥有海洋。如果明末来自北方的闭关锁国圣旨,始终得到了坚定贯彻,很难想象中国人能画出视野如此宏大的亚洲地图。

  

斗转星移。欧洲地图制作的高手,在十七世纪末十八世纪初,从德国、荷兰转到了法国,中国也从大明变成了大清。北京地理位置,以经纬度科学测定,是法国传教士1710年送给康熙皇帝的礼物。以其个人对西人知识和技巧的炽热追求,皇帝把当时国人的地图测量绘制提到了国际先进水平。北京大学李孝聪教授,仔细查看了清宫档案,确认1708-1709年(康熙四十七年至四十八年),法国人已经完成了对京师附近长城的测绘,那么,对北京经纬度的精准定位,也就不是问题。不过,康熙对地理的兴趣,更多是在他幅员广大的帝国疆域,而不是自家的前门后院。如果不是法国人当维1735年的大量印刷,留下一张新的《北直隶省》地图,我们不会知道,带着经纬度的“凸”字形"Peking",已经出现在了西方学者的眼前。


此图标题为北直隶省,北京的地理位置(红色框中)已被明确标出。


康熙的孙子乾隆皇帝,倒是对自己的都城更为上心。因此,1750年,海望、沈源和郎士宁一起,为圣上制作了一张详尽《京师全图》。图上有平面画线,也有三维的小图,宫殿王府、街衢庭院,一应俱全。原图共51帙,拼合排开,有14米长13米宽,印制成书,也要装订成17大本。这么大的城市地图,举世难寻。至此可以说,世界算是见识了东方都城的伟大气魄,不但是宏观的轮廓,而且细微至房基街角。


《京师全图》的局部,鼓楼前街一带。


无庸置疑,这部大作是满人的大清对京城图典的一大贡献。但是让人困惑的是,大图典一直被锁在紫禁城里内务府造办处的舆图房,直到1935年,没见过天日,也没有得到专家的触摸观摩。皇帝的军机处、兵部,终年在研究大清的海防塞防图、出征收复图,但不知朝廷中要人,怎样看待首善之城的舆图,以及怎样揣摩别人拿着它能干出什么。后来,这部大作得到了一个恰当的名字: 《清内务府藏京城全图》。被挑开了面纱的帝都地图,在自己的家中却仍见不得人,被藏匿在黑暗的角落里。


皇朝把帝都地图紧捂在胸前,就是不让外人看到自己的底牌,似乎图上蕴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如今人们活动一下指尖,就能得到任何共享的地理资讯,城市街景还有移动三维的展示,对当年的戒备或有些不解。然而,几百年前,地图上的信息就意味着情报,地理知识的保密犹如保卫今天的网络安全。没有地图,洋人就找不到进入帝国心脏的大门,起码,朝廷里有些人就是这样认为。

  

后来,时代变了。十九世纪的英国人、法国人和其他西洋、东洋列强,把京城全图上的信息情报,利用到了极致。自从洋人住进了紫禁城南的公使馆,画张地图就不再是难事,它们不再需要地图大师的介入,新闻记者、写实作家,随手就能勾勒出京城的东城西城崇文宣武。列强与大清朝廷每有冲突,北京的地图就会迅速登上欧美的报纸,钻进每一本纪实文学中。不是笔尖而是枪尖,最终挑开了帝都千遮百掩的面纱。

  

掀起了面纱,图上方寸亦成为工具,帮助人们解读中国传统文化在帝都留来的“达芬奇”密码。老地图有话要说,就是从这里开始说起。■

  

作者为资深投行人士,英国剑桥大学历史系研究生毕业,师从大英帝国史与全球史名家。


本文首发于财新网观点频道“财新名家“栏目,原标题为《【老地图中的帝都(2)】笔尖挑不开帝都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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