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欧洲 | 为什么要实地看博物馆?

无知的观看2020-08-01 08:32:55


      欧洲看什么? 


      

      和在申根国生活过、周游过的朋友聊起欧洲来,大家普遍都有些审美疲劳,都会说“来欧洲就是看教堂、博物馆、建筑、广场,看多了都差不多”。 欧洲最主要就是这些了,几百年前英国贵族到欧洲大陆的“壮游”(Great Travle)也是一场艺术之旅。在欧洲的游历以看博物馆、美术馆为主,有时候也会觉得这样是不是太无趣了,到一个新的城市,馆内待几天,有时觉得也应当更多地看看外面,但到外面看的是当下的欧洲,馆内可以看到不同时间跨度的欧洲。

那么为什么要实地看博物馆、美术馆?这种实地的观看与在一家书店翻着丰富的画册、或者在一个舒适的角落,准备好一杯水、一本书惬意翻看,在图书馆坐着研究一本难懂的美术史著作,或是在网络上浏览高清大图的区别到底有多少? 主要的区别在于观看的氛围和整体过程的不同,甚至这是一种根本性的区别。


氛围


氛围是一个整体的感觉和概念,西方美术史的作品应当在一种西方的环境、语境下感受,西方的宗教和作品,生活和作品,气候河流花卉种类和作品。氛围是一种风格的氛围,奥赛美术馆1层的印象派典型作品会让整个展厅都有一种鲜亮色彩的光影斑驳的氛围。


奥赛博物馆1层印象派展厅


埃及厅和希腊厅往往是自成风格,虽然这种同类型作品的摆放会有些降低单个作品的伟大性,但当你走过按希腊神庙复制的女神柱的拱门,来到一条满是古希腊雕像的走廊, 还有摆满木乃伊和埃及象形文字的展厅,做密集地欣赏时,同类型作品的共室会使人产生一种文化的代入感,也更容易感受到同一时期或同一风格的共性和特质,就像是希腊雕像的生命感和埃及的来世往生的观念在一个展厅中感受得到。


卢浮宫希腊雕像厅


     梵蒂冈博物馆  Braccio Nuovo 


梵蒂冈博物馆 Galleria Chiaramonti


卢浮宫 


此氛围再扩散一些,就是一个城市和国家的特质,会让观看的始终都有统一的城市风格,在佛罗伦萨的美术馆,有着最多的“天使报喜”、圣母领报,印象中好像一半都是这些,将圣母百花大教堂作为佛罗伦萨第一站,爬塔楼、登穹顶,看到穹顶的此种画面,就能知在这里的观看有种更不同的体验,能代入一种佛村的整体氛围;如若再将氛围稀释些就是欧洲大陆的、西方世界的氛围了。


尺寸和大小


画作和雕塑作品的尺寸大小是现场观看的最大惊喜之一。 最著名的《蒙娜丽莎》,画册标注的尺寸非常精确:77*53 cm, 但对数据的感受总是不够的,我是个对数字极不敏感的人,我有一位老师游历欧洲多年,听他说过蒙娜丽莎只是小小一幅,但画家拥有通过精神性的东西来放大心中尺寸的能力,蒙娜丽莎的表情神态和深邃的背景放大了她的精神尺寸,直到看到一幅小小的蒙娜丽莎被人群围观,有些拥挤可怜,在此之前我对她绝不会有一个真实的尺寸感,所以观看真的有真实距离的需要。


             

卢浮宫满是指引《蒙娜丽莎》的路


她在人群中


相机下的微笑和蒙娜丽莎的微笑


另一幅画作德拉克洛瓦的《自由引导人民》(尺寸:260cm×325cm),一位半裸的女神在前方挥旗引导,后方仿佛千军万马紧随其后,但实际的画作感觉只是一般大幅画作的尺寸在其周围的一系列大幅作品的映衬下,反而小了。


卢浮宫 德拉克洛瓦 《自由引导人民》


还有与此种大小关系相反的,真实的大卫要又比我心中的大卫要高大得多,真实的大卫高3.96米,连基座高5.5米,在佛罗伦萨美院一个小厅的穹顶下,仰头望去几乎及顶,另外两个大卫一个在米开朗基罗广场,一个在市政广场,又都是不同的尺寸感觉;


           

佛罗伦萨美术学院   米开朗基罗    大卫


大卫之下 


库尔贝的《画室》书上写道,尺寸361 × 598cm,此幅作品人物都与真人等大,但画册上印刷的一页限制了我的感觉,真实的画作在奥赛博物馆整整有一面墙之大,边走边看,自己的身体只及画中的一个人物。


奥赛博物馆   库尔贝 《画室》


当然我此种心中的尺寸,有些太过于臆想,应当更加理性的想象和感受画作。除此尺寸大小之外,特殊的尺寸是很难还原的,就像橘园美术馆莫奈的《睡莲》,椭圆厅的长幅睡莲,像是一池睡莲无尽头地延伸,虽然心中有馆藏全景睡莲的预期,但第一眼还是会被惊喜到的。


橘园美术馆  莫奈 《睡莲系列》


一池睡莲 


色彩


如果说尺寸的惊喜可以靠对数字的想象得到矫正,色彩的感受则具有独一无二性了。 首先想到的一定是印象派的作品,什么是画中有光?什么叫光影斑驳?什么叫梵高生命中的一团火? 那种氤氲在画面上的阳光好像比实际在太阳下还要温暖,艺术有时真的比生活更真实,本身我更偏好古典的作品,但塞尚的桃子、苹果那一抹抹红绿的色彩,那些印象派、后印象派还有点彩派的原作改变了我的想法。


奥赛博物馆   雷诺阿  《煎饼磨坊的舞会》


画中的光


在你不够了解时候的不喜欢,只是因为太局限。


与鲜亮相反的,有时色彩的暗淡也是种意外的体验,拉斐尔画室中没有打光,只有一面窗户透出来的自然光微弱地照着厅内,安格尔的《大宫女》原作也像蒙了一层灰雾,是低调的色彩,它们比画册上的印刷品要暗淡得多,这些色彩提醒着我们这些油画的年纪,若不是它们早已著名,实际地观看并没有那么地跳脱,还有很多的画作都在岁月中变得暗淡了,可能之后它会被送去修复,但本身这种时间的痕迹也是观看的一部分。除了画作本身的色彩之外,它周围的色彩也很重要,古典油画所需的氛围不同于现代作品,一个白色的或空旷的展厅就刚刚好衬托出现代派的感觉,而一般的欧洲博物馆美术馆中古典绘画部分的墙面都是酒红色、深蓝色、深紫色等相对高饱和度但低沉的色彩,也有粉色和黄色,像是乌菲齐美术馆中卡拉瓦乔的《酒神巴克斯》在一面姜黄色的背景下,一盏自然的灯光,周围的色彩为这幅画增加了许多味道。



有时也不需要纷繁的色彩搭配,只要黑暗就够了,像达芬奇的这幅《圣母领报》,黑暗之中一盏灯光,将观者全部浸在黑暗中,群体在黑暗中共同将目光投向这一束光的所指。


 乌菲齐美术馆  达芬奇  圣母领报


 乌菲齐美术馆  达芬奇  圣母领报


艺术品材料的质感也很难通过照片重现。卢浮宫三大镇馆之宝之一的《米洛斯的阿芙洛蒂忒》,大理石的略带亮色的质感,像是人的皮肤,又比人的肉体更有光泽,人的肉体是柔软的,大理石可以将柔软与力量兼得,还有石膏的圣洁与脆弱的感觉,青铜像的坚硬与沧桑感;布面画和木板油画也有很大不同。


    建筑与创作


       很多的创作是与建筑结合在一起的,如壁画、天顶画、祭坛三联画,与建筑的结合给与画作更宏大的观感,如拉斐尔的《雅典学院》在画册看来只是一幅平面的油画,但实际它作为拉斐尔画室中房间的一面墙,整面墙都是他的“画布”,


梵蒂冈博物馆 拉斐尔画室 Stanze di Raffaello


       还有很多时候是从你踏进这一座博物馆、教堂、建筑,便开启的整体氛围。在进入西斯廷礼拜堂之前,你要走一段很长的窄巷子,人群依次迂回着沿着Sistina的指示走过来,一下子进入长40.25米,宽13.41米,高20.73米的礼拜堂内,仰头看着米开朗基罗的《最后的审判》,这整一面的墙壁,高耸的墙壁空间帮助创造了地狱人间和天堂的距离,而从窄走廊寻过来的路程也让你与着一座建筑结合,而西斯廷天顶画各部分与建筑的联系则更加紧密,画作的透视加深了建筑本身的空间。


梵蒂冈博物馆 进入西斯廷礼拜堂之前 Before Sistina


即使你的观展过程没有作品,在观看中的一次抬头也会有视觉收获。


梵蒂冈博物馆  地图厅的天顶   La Galleria delle Carte Geografiche 


如何观看一幅画?


观看的体验与你掌握的时间和身体的动作关系密切。你可以选择在一幅画前待十五分钟,与之凝视,也可以匆匆一扫而过。我总是羡慕那些在馆中站在画前很久的人,我他们应该是在他自己的城市吧,我作为一个异乡的观者,总是有些匆忙。 至于控制自己的身体,无非远观和近看,仰望与俯身还有移动地观看。 油画都有反光,在一个角度经常是看不完全的,你需要移动身体,移动视线,将正侧面地视觉组合,画面若隐若现地部分浮现。


卢浮宫   Jean-Baptiste REGNAULT 

The three Grances  1793—1794


有些祭坛三联画的边边角角,正反面都有内容,往往都要移动视线地边走边看,雕塑就更是需要360°的观看了,移步换景在此就是移步换像。


卢浮宫  双性人


有的画需要远观,有的画更需要近看。


卢浮宫   François GÉRARD    Psyche and Cupid   1798

also known as Psyche Recieving Cupid's First Kiss


仰视与俯身之间也表达了对一件作品的敬意,一幅大尺幅的画作都要先远观全貌,再走近仰头观看,有些名作人气很大,往往都围了一大圈人,想好好观看又怕遮挡后面的人,直接到人群前方俯下身来看。


身体与观看


实地的观看最重要的一点还是身体与心灵的共同体验。观看的整个过程会带来情绪和感情的变化,同时也有身体的劳累和疲惫。在橘园美术馆的几个小时,我一直有一种心跳加速、肠胃纠缠的紧张感,与一幅莫迪里阿尼的男子肖像对视了许久,这种感觉又更加强烈,仿佛我被他的眼神吸了进去。


橘园美术馆   Paul Guillaume , Novo Pilota   

Amedeo Modigliani   1915  


在梵蒂冈博物馆的震撼感觉也是强烈,“看一个博物馆有时足以改变一个人。” 《最后的审判》甚至让人看透一生的生死和时间都不足为奇。那时一路紧张地看,看到最后也松了一口气,因为觉得看不完的,这个世界要看的太多了,我看不完的。看博物馆对身体的考验也很大,经常是上午进馆下午出馆,中午不进午餐,到后来便是生理极度疲惫与精神高度兴奋并存的冲突,兴奋着眩晕过去的感觉也是常有。美术馆与面包的生活听着有几分浪漫,实际确是对身体的折磨。

还是需控制感情,“去看山水的精神”,而不是“看自己心中的山水“。


即兴的体验


其他的,也有些别的发现,像是一个馆中发现一些完全陌生但也完全被之吸引的画作,还有画和不同画框的搭配,不同画家写自己名字的位置和方式,在博物馆中同你一起作为观者的人,都是观看的范围,形形色色的人,他们的享受和观看也是观看的风景。

卢浮宫 蒙娜丽莎对面的观者


馆内写生的艺术系学生


人和光


一对情侣


形形色色的观者

卢浮宫    GEORGES LEROUX    Dans la Grande Galerie   1947


西班牙马德里 -提森博内米萨艺术博物馆 


还有在馆内透过窗子看向的庭院或者外面透进来的阳光,这些都构成了实地观看的魅力。


卢浮宫的窗外


乌菲齐美术馆正午的窗外


卢浮宫外的日落



意外的钟情

   

  一些观看中意外的发现,比寻到名作更加钟情。





但与实地观看相比,阅读产生情绪更难,更加需要一个人的体验积累,但阅读的场地选择也更加自由和方便,有时一本好的画册可以让你一次看全一位画家的不同作品,而博物馆中不同艺术家的作品只是部分部分地散落,要去凭着自己的思路串起这些珠子。 一切各有好坏,阳光与阴影同在。


无知地观看,一直观看。


去观看艺术的精神,而不是心中的艺术。




                                                                                                 

                                                                                                    2018.03.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