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之旅:尼日利亚被贩去欧洲的女孩

普利策危机报道中心2019-01-16 01:06:06

绝望之旅:一个尼日利亚被贩去欧洲的女孩


记者:Ben Taub

翻译:李京坤

本文于2017年4月3日发表在《纽约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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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距利比亚北部20英里(32公里)的地中海海面上,大约150人坐在充气艇上等待着救援。这艘船携带的燃油仅够到达国际海域。2016年,Ben Taub摄于利比亚。

近午夜时分,在位于利比亚的黎波里以西几英里的海岸边,利比亚武装偷渡分子正将空气打入30英尺长的橡皮艇。约三千名难民和移民赤着脚,沉默着,十人一排地站在旁边。他们大部分是撒哈拉以南的非洲人。此时远方的地中海上,石油平台在黑夜里闪闪发光。

 

利比亚人下令,让六十名男性移民分别站在充气艇两侧,合力把充气艇抬入水中。他们蹒跚着进入水中,把艇扶稳。另一个偷渡蛇头则在指挥其他移民登船,同时尽可能地把人挤在一起。假如燃料泄漏、混入海水,船中间的人很可能遭受化学烧伤,而骑在两侧的人则很容易落水。据官方统计,去年在地中海至少有5,098名移民死亡。但利比亚海岸线有一千多英里长,没人知道还有多少艘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沉没。有几个移民把家里的电话号码写在衣服上,这样假如他们的尸体被冲上岸边,有人可以打电话通知他们的家人。

 

蛇头们跪在沙滩上祷告,然后站起身来命令移民把船推向水里。其中一个蛇头指着天空说:“看着这颗星星,就跟着它的方向!”每艘船的燃料都刚够驶入国际海域。

 

在一艘载有150人的橡皮艇上,一个名叫祝福(Blessing)的尼日利亚少女哭了起来。她花了六个月才抵达这里。她的面部骨瘦如柴,肋骨也显露了出来。她想知道上帝是否托梦给她的妈妈,告诉她女儿还活着。小船被海浪撞来撞去,人们呕吐了起来。黎明时分,祝福已经晕倒了。而船还漂在水上。

 

近年来,数千万非洲人逃离了遭受着饥荒、干旱、迫害和暴力的地区。其中,94%的人去往了非洲大陆的其它地方。而每一年,都有不下数十万人希望逃去欧洲。地中海路线俨然已成受贪污和极端不平等影响国家的压力释放阀。“假如没有了意大利,我保证尼日利亚会爆发内战,”一个移民告诉我。去年尼日利亚币值崩溃后,横渡大洋的尼日利亚人数量超过任何一个国家。


移民潮并不是一个新现象。近年来,欧盟在减缓移民潮上取得了一些成功。欧盟在摩洛哥建立了围墙,同时付钱给非洲沿海国家,以阻止移民进入欧洲水域。许多移民在边境国家居住数年,一再试图跨越边境而不得。此时,穆阿迈尔·卡扎菲(Muammar Qaddafi)看到了机会。2010年,他要求欧洲每年付给他50亿欧元。他说不然的话,利比亚输出的移民数量足以使“明天的欧洲不再属于欧洲人。“

 

第二年,北约部队轰炸利比亚,卡扎菲的部队随之在的黎波里围堵了成千上万的黑人和南亚的劳工,把他们关进拖网渔船并驶向意大利方向。接着卡扎菲被杀,利比亚陷入混乱,海岸线变得完全无法监管。欧洲人的策略失败了。到了2013年,偷渡网络已经涵盖了从非洲北半部到的黎波里海岸的大多数人口密集城市。

 

非洲移民在前往地中海时,无意中沿用了那条横贯撒哈拉的古老奴隶贸易商路。八百年来,运送黑奴和女奴都要走过同样的沙漠村庄。而现今,这条古代贩奴路线缺乏监管又充斥着非法武装,成千上万的人们却自愿地踏上这条路,最后却被人贩卖,最终被迫成为劳工或妓女。成为债奴的男性可能来自非洲各地,但大多数被贩卖的女性却惊人地相似:他们都是来自尼日利亚南部埃多州首府贝宁周边的少女,就和祝福一样。

去年秋天去了尼日利亚,当时适逢新任奥巴(Oba)的加冕时期。奥巴是埃多人的传统领袖。他将领导部落的精神信仰直至他离世。这位奥巴选择了伊吾尔二世(Ewuare II)作为他的名字,以此纪念在1440年加冕的同名奥巴。当时,在伊吾尔一世的统治下,贝宁城成为了一座强大王国的首都,护城河和泥城墙延绵九千多英里。有葡萄牙的商人来和埃多人做生意,而奥巴也向里斯本派出使臣。接下来的几百年里,贝宁城的欧洲人用笔记录下了一座既有着棕榈油、象牙和青铜雕像,又同时保存着奴隶制与活人献祭的富饶国度。埃多州与该地区的其他部族一样,信仰当地的传统宗教。欧洲人把这种宗教的神灵称为祖祖(juju)。这个名字后来传遍西非。即便基督教传教士改变了南尼日利亚大多数人的信仰,祖祖教仍然作为一种平行的信仰流传了下来。

 

到了十九世纪晚期,英国已殖民统治了尼日利亚的大部分地区。但奥巴却和英国人开展了一场贸易战,拒绝他们吞并自己的国家。1897年,在埃多人屠杀了一个英国使团后,武装殖民者决心结束采用奴隶制和献祭仪式的政权。他们洗劫了这座城市,之后把它付之一炬。

 

今天的尼日利亚是非洲最富有的国家,但国家拨作公共基础设施建设的经费往往被政府官员贪污和窃取。贝宁市每天都要停电,也少有平整的马路。在石油开采、农业和外国投资的驱动下,尼日利亚的经济日益增长。同样增长的还有生活在赤贫线以下的人口比例。一些富有的商人在旅行时有准军事部队护送;警察会持枪索取保护费;残疾的乞丐在奥巴宫殿前爬行着穿过车流,敲打车窗乞讨残羹剩饭。


有一天,我去了五维路(Uwelu)旧配件市场。这里,那些十几岁的男孩负责把汽车引擎抬到在独轮车里,而光着膀子的小贩就冲着从外国垃圾厂扒来的零件讨价还价。市场的西边有条泥土路,路的尽头有座屋棚。我看到一位身着紫色衣服的中年妇女在卖薯片、糖果、汽水和啤酒。我问她是否是祝福的母亲多丽丝(Doris)。她点了点头笑了,又一下哭了起来。

 

祝福的家里也曾有一栋房子和一小块土地。她的父亲是一个泥瓦匠。在祝福小的时候,父亲在一场车祸中丧生。这个家庭从此一贫如洗,只剩下多丽丝独自抚养她的四个孩子。

 

后来祝福的哥哥葛德文(Godwin)去了五维路市场修车挣钱,而妹妹乔伊(Joy)则搬去和姨妈一起住。祝福十三四岁的时候就辍了学,去一个裁缝那里当学徒,但是裁缝要收学费。这样六个月后,裁缝就开除了祝福。祝福很沮丧,觉得看不到未来。

 

祝福通过朋友了解到,一个在拉各斯(Lagos)的旅行社中介说能给她搞到护照、签证,再加一张飞往欧洲的机票。这位中介保证说只要祝福在那里找到工作,她就能赚到足够的钱养活全家人。“祝福跟我说她想去。”多丽丝告诉我,“祝福说:‘妈妈,我们真的很苦。没有吃的,什么都没有。’”多丽丝于是卖掉了房子和土地,把换来的钱全交给了这个中介。之后,中介就迅速消失了。

 

多丽丝和孩子们搬到了一个没有水电的小公寓。他们把父亲的照片挂在一个破沙发的正上方。祝福的身材高挑又纤细,有着大大的眼睛和棱角分明的颧骨。她平时就帮妈妈卖杂货挣钱。每天晚上,她带着赚来的钱到另一个市场去给自家的商铺补货,这里进货比她家卖的便宜个几分钱。赚得的差价就供他们吃饭。而赚不着钱时,就没有饭吃。

 

祝福把她家人的苦难都归咎于自己。葛德文告诉我,去年二月,祝福没告诉任何人,就突然走了。

 

贝宁年轻女性的移民始于20世纪80年代。当时的埃多妇女受够了压迫、成天做家务且缺少赚钱的机会,于是她们开始拿着伪造的证件乘坐飞机到欧洲。许多人最终混迹在伦敦、巴黎、马德里、雅典、罗马等大城市的街头从事性服务。据联合国的一份调查报告说,仅仅十年之内,嫖客对艾滋病的恐惧使得整日吸毒的意大利女孩在卖淫市场上失去了吸引力。而来自埃多州的尼日利亚人很大程度上填补了市场需求。按照欧洲的标准,她们的价格不算高。但没过多久,她们赚的钱就让家乡贝宁的父母从原先泥土和木头搭的屋棚搬进了坚固的房子。这些人身边的邻居也在羡慕中发现,这些人家刊登的讣告中还增加了财产清单,单子里全是用这些欧洲寄来的钱购买的昂贵财物,包括汽车、家具、发电机等等。而当地五旬节派(Pentecostal)的牧师也开始传颂向往幸福的福音,宣扬移民的好处。

 

这些妇女告诉老家的人,他们在意大利干着高薪的工作,比如理发师、裁缝、管家、保姆和女佣。但谁也不知道她们在意大利的真正工作。于是,老家的父母开始催促他们的女儿,叫他们借钱飞到欧洲去,赚钱让家里脱贫。多年以后,性工作者们成为了老鸨。他们身处意大利,却能远程雇佣一帮人,在尼日利亚帮忙招聘人员、运输人员、伪造文件。

 

这份联合国的报告称,到了九十年代中期,通过这种渠道去欧洲的大部分埃多妇女“或多或少地知道自己可能得通过卖淫来偿还债务”。报告说,而这些妇女没有预料到的是将来会遭受暴力和侵略性剥削。从1994到1998年,共有至少116名尼日利亚籍性工作者在意大利被杀害。

 

2003年,尼日利亚通过了第一部禁止人口贩卖的法律,但为时已晚。同年发布的联合国报告得出结论,称人口贩卖“深深地根植于埃多州,尤其是贝宁及其周边。据估计,贝宁市几乎每个家庭都有至少一到两人参与其中。”今日,有成千上万的埃多妇女在欧洲从事性服务。甚至贝宁市的一些街道都用老鸨的名字来命名。这座城市充斥着从欧洲回来的妇女和女孩,但他们当中找不到工作的人最后只好再回到欧洲。

 

在最早的一批人贩子中,许多人就来自上萨布巴路(Upper Sakpoba Road)。这里是全市最穷的地区之一。这里的孩子沿街叫卖山芋,而这儿的性工作者每接一次客只能赚不到两美金。一个名为“妇女援助与尊严协会(the Committee for the Support and Dignity of Women)”的组织派出修女深入当地的学校和市场,给女孩们解释卖淫行业残暴的一面。但一位修女却告诉我,上萨布巴路集市的妇女警告他们远离这里。“许多人说我们不该阻止人口贩卖,因为他们自己的女儿也在赚钱。”她说道,“这里的家庭都是人口贩卖的一环,这里的每个人都牵涉其中。”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受害者。”一位妇女说,“以前我和姨妈一起住在贝宁。她问过我想不想去意大利。”结果接下来的六年里,她一直穿梭在科特迪瓦、马里、阿尔及利亚和摩洛哥从事性工作。期间她一直给姨妈寄钱,想着自己很快就能去欧洲了。直到有一次,她被人丢在撒哈拉沙漠的一个绿洲城市,她才自己回到了尼日利亚。如今的她以贩卖他人为生。

 

在贝宁市,重要协议的签订通常需要在祖祖教牧师的监督下宣誓。因为大众觉得法律系统可能有漏洞或者受到腐败影响,但是人无法逃避违反誓言的后果,尤其是古代神灵见证过的誓言。许多贩卖妓女的人利用这种习俗来确保受害者的服从。身在意大利的老鸨会让她们在尼日利亚的代理人把女孩们带到当地的神庙。在神庙里,祖祖教牧师会执行一个绑定的仪式。通常牧师会保存女孩的指甲、阴毛或血液,直到女孩向她的贩卖者还清债务。

一天下午,我遇到了一位年长的埃多祖祖教女牧师。她的神灵寄托是欧巴河(Ogba River)的神。她身着白衣,戴着一片红鹦鹉的羽毛,手持带有各色灵符的魔杖,用以侦测灵异世界中对她产生威胁的“魔鬼牧师”。当我问她祖祖教誓言是怎么回事时,她说,这样的誓言中,许下誓言的每一方都必须遵守,“因为只有神灵才能解除誓约。”

 

索菲亚(Sophia)是名刚从欧洲回来的年轻妇女。她告诉我:“盟誓时,你得发誓说你到了之后不会逃跑。”老鸨会担负路费,而女孩就得给老鸨打工,直到还清这笔路费。老鸨会扣下她的证件,告诉她如果她想逃跑,那么盟誓之后附在她身上的祖祖就会伤害她。“假如你不交钱,就会死。”索菲亚说,“假如你告诉警察,你也会死。假如你说出真相,你也会死。”

 

人贩子们自己对祖祖的法力也深信不疑。去年,意大利警方在监听一个老鸨的电话时,听到她跟一个下属说她的一个打工妹打破了祖祖的誓言,所以命不久矣。索菲亚说,为了保险,老鸨还“经常会拍下他们裸体许下誓言的视频”。老鸨还说:如果你跑了,我就把你裸体的视频发到脸谱(Facebook)网站上去。这样的事情就发生在索菲亚的一个朋友身上。为了证明确有其事,她随手调出了手机中的这段视频。

 

在祝福消失之前,她背着家人和一个约鲁巴族(Yoruba)的人贩见了面。而当她发现人贩要她从事性工作时,就立刻逃跑了。不久之后,她的朋友信心(Faith)把她介绍给了一位自称在欧洲有关系的伊博族(Igbo)的女人。这个女人谈吐优雅、衣着得体又和蔼可亲。她向祝福和信心保证说可以带他们去意大利。她会出路费,还会帮他们找工作,之后他们就打工还钱。此时,祝福幻想着,这下自己就能完成学业,最后挣钱帮妈妈把没有了的房子赎回来。于是她上了一辆面包车,还有信心和其他几个女孩,都跟着这个女人一块儿走了。

 

他们随后开始了一路向北的艰难旅途。为了避开恐怖组织博科圣地(Boko Haram)控制下的地区,她们穿越了尼日利亚和尼日尔边境一段无人管辖的地带。走着走着,路边的热带肥沃红土渐渐变得干燥、沙化。最后,就只剩下沙漠,里面零星长着几株枯萎的灌木。几天过去了,在跋涉了一千英里之后,他们终于到达了撒哈拉沙漠最南部的一座古代商路城市——阿加德兹(Agadez)。

 

阿加德兹的风沙很大。当地人平时得不断地从头发、眼睛、耳朵和脚指甲里拣出沙尘,然后一块扫出门去。但是活刚做完,家里又都是沙子了。这里的男人用长九英尺的围巾(约2.7米,当地人称为“切切”)包裹住头和脸,身着宽松的长袍。这里每个人都脚穿拖鞋,因为即便在冬天,这里的温度也接近100华氏度(37.8摄氏度)。

 

阿加德兹从古至今一直是座驿站。前往下一座驿站前,行人就在这个泥巴墙围起来的城市吃饭、休息、交换货物。这里最古老的城墙兴建于八百年前。到了1449年,阿加德兹已成为了图阿雷格(Tuareg)王国的中心。当时王国的统治者是阿伊尔苏丹(the Sultan of Aïr),他的名字来源于当地的阿伊尔山脉。商人们在阿加德兹短暂停留,接着便要继续领着贩卖盐巴、黄金、象牙和奴隶的商队横跨沙漠,长长的商队绵延数英里。而图阿雷格人就常给他们带路,最后又抢劫他们的财物,渐渐出了名。

 

尼日尔的大部分人口聚集在南部一条横跨非洲的名为萨赫勒(Sahel)的半干旱地带。自此以北的土地占尼日尔国土的80%,但这片土地并不适合人类居住。尽管图阿雷格人仅占尼日尔总人口的十分之一,他们却控制着大片无人居住的土地。他们多次反抗政府,并和图布人(Toubou)一起希望建立一个独立的撒哈拉政权,意图管辖马里、尼日尔、阿尔及利亚、乍得和利比亚的部分地区。图阿雷格人和图布人在1875年签署了领土协议,但最近他们产生了分歧。两个族群在利比亚南部边境发生了流血冲突。

 

在阿加德兹,各种违禁品都由此经过:假冒商品、大麻、可卡因、海洛因。在马路旁边,就有人把在利比亚偷采的石油装在酒瓶子里卖。卡扎菲倒台之后,图阿雷格人和图布人洗劫了利比亚南部的废弃武器仓库。接着,他们把自己不要的武器卖给周边国家的叛乱组织。但是到了2014年,这里的移民生意突然反超了这座城市里的其它贸易。

 

祝福的面包车就停在一个被围墙包围的建筑前,这里就是“联络处”。几十个移民被手持匕首和砍刀的人看着。现在他们只能等待着。祝福很快从其他移民那里学会了这个地方的行话:老板叫“联络人”,浅肤色的图阿雷格人叫“阿拉伯人”,深肤色的图布人叫“利比亚黑人”。但带祝福和信心来的这个女人还没有说自己的名字,她只让他们叫她“夫人”,也不允许女孩出去。

 

这座建筑位于一个移民聚居的贫民窟。贫民窟在市郊,由许多个破烂的联络处组成。尼日尔属于无须签证便可自由通行的西非国家经济共同体(ECOWAS)。正因如此,尼日尔的西部和南部边境都对其它十四个国家的约三千五百万公民敞开着。大部分的移民已经坐着长途车,走了一千多英里来到阿加德兹。他们都有各自联络人的电话。联络人一般是移民变成的商人,他们和这些刚到的移民都来自相同的国家或殖民地。尼日利亚人、冈比亚人、加纳人和利比里亚人都坐在一起,因为他们都说英语。而马里人、塞内加尔人和几内亚人可以和任何会讲法语的联络人做生意。对于那些到达阿加德兹、还没有联络人的移民,长途车站的招募人员就会说,我们可以载你们横跨沙漠。这些移民就聚集在了车站附近的自动取款机和电话专卖店旁边。一旦成交,招募人员就会用摩托车载着这些移民前往那些联络人的贫民窟。然后,招募人就可以收到联络人支付的一小笔中介费。

这里,大多数的尼日利亚妇女都从不出移民贫民窟。他们路费已经由欧洲的人贩出过了,所以他们不用干活。联络处里又热又挤,但是在这些妇女跨越沙漠前,他们都能吃饱,而且有人保护。但那些孤身前来的尼日利亚女孩就只能卖身养活自己,并且赚取下一段旅途的费用。在阿加德兹,性工作者每次接客一般只能赚到大约三美元。其中大部分还要交给本地的老鸨来换取食宿。一位尼日利亚的少女告诉我,她花了足足十八个月的时间,接了上百个客人,才赚到足够的钱离开这儿。

 

阿加德兹的大多数尼日利亚妓院都集中在纳萨拉瓦(Nasarawa)贫民窟。这里满地污水,但却毗邻世界上最高的土坯结构大清真寺。一天下午,一位来自拉各斯的少女坐在妓院门口,怀里抱着她的朋友艾得妮可(Adenike)的孩子。十七岁的艾得妮可正在接客。几分钟后,一个高个图布人一边整理他的“切切”头巾,一边走出门来。艾得妮可就跟在他后面,用手擦着自己的紧身短裤。她刚抱起孩子,另一个客人又到了。于是她把孩子随手交给另一个尼日利亚女孩,那女孩看上去最多十三岁,也是性工作者。艾得妮可随后领着客人穿过悬挂着毯子的门,进了房间。

 

每周一,图阿雷格和图布族司机都会来移民贫民窟。他们从联络人手里收了钱以后,就把大约五千名来自撒哈拉南部的移民分批装进丰田皮卡海拉克斯(Hilux)的后车厢,一辆车装三十来个人。在接下来几天去往利比亚的路途上,会有一个尼日尔的武装车队,护送他们走一段。有的移民带着装有食物和手机的小背包,有的人什么也没有。一个叫乌马尔(Oumar)年轻图布族司机告诉我,这条路他已经走了二十五回了。 我问他需不需要沿途塞钱,他给我讲了有哪些检查站要给钱,给多少钱。在大家进入沙漠前,要给警察70,000西非法郎(约150美元);给图尔加特(Tourayat)的宪兵10,000西非法郎;给塞吉丁(Séguédine)的警察和共和国卫队共塞20,000西非法郎;给道提米(Dao Timmi)的军队和边检40,000西非法郎;最后,在进入利比亚境内的最后一个检查站马达马(Madama),还要给军队交10,000西非法郎。

      从阿加德兹出发的移民要穿越泰内雷(Ténéré )沙漠。“这就像是大海,”一名尼日利亚女孩说,“它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图片来源:La Tigre。

根据路透社获取的一份尼日尔国家公安部的内部报告称,在阿加德兹至少有七十个联络处,每个都由一名受贿的警官保护。在另一项独立调查中,尼日尔的反腐机构发现,拨给军队预算的经费还没离开首都就已经被贪污,所以部队要依靠人贩子在沙漠检查站的贿赂才能保持基本运营。不然的话,士兵都没钱购买汽油、汽车零件和食物。

 

就在我到达阿加德兹后不久,德国总理安格拉·默克尔(Angela Merkel)在访问非洲时来到尼日尔。她希望能够减少移民涌入,并承诺愿意为此提供发展基金作为回报。她表示:“非洲的良好发展和德国的利益是一致的。”默克尔走后,一切都变了。部队突袭了贫民窟,还逮捕了贫民窟的庇护人。从阿加德兹到利比亚边境之间的所有沙漠检查站都更换了军官和警察。尼日尔总统马哈马杜·伊素福(Mahamadou Issoufou)宣布他和默克尔就“抑制非正常移民”达成了共识。

 

但图阿雷格人的首领穆罕默德·阿纳科(Mohamed Anacko)对此有不同的看法。穆罕默德·阿纳科是阿加德兹地区委员会(the Agadez Regional Council)的主席,该委员会负责监管超过二十五万平方英里(约六十五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他告诉我:“尼日尔的喉咙上架着一把刀。”这座城市里唯一还能正常运行的贸易就是人和货物的流通。他说:“一个走私犯的收入得供养一百个家庭。“他说,如果打击持续下去,”这些人家就要连饭都吃不上了。”

 

为了应对危机,阿纳科召开了地区委员会会议,并邀请了数十名撒哈拉地区最大的蛇头一起参与。这些蛇头中,一半是图阿雷格人,一半是图布人,所有人都参与过近期的叛乱。在地区委员会总部里一个密不透风的会议室内,他们戴着“切切”头巾,身着部族长袍,围坐在两张长条桌子旁。已经有四百多名人贩请求委员会为他们发声。阿纳科答应向政府传达他们的不满情绪,并要求释放他们的同僚。

 

阿纳科说完开场白后,一个名叫阿尔伯(Alber)的中年图阿雷格男子站了起来。他把白头巾解开一点,露出嘴巴喊道:“我们不是罪犯,我们是运输商人!你让我们怎么吃饭?当导游吗?这里根本没游客来!从来都没有!我们没法活了!”他指着我说:“你要我们怎么办?做小偷?我们不想做贼!我们不想去偷东西!你要我们怎么办?”

 

阿尔伯怒气未消,坐了下来。桌子另一面,一个名叫思迪(Sidi)的帅气的高个图布人站了起来。他皱着眉头,平静地说,如果欧盟真的想要阻止移民,他们就该和人贩子直接谈判,而不是付钱给政府逮捕这些人。另一个发言者这时说,在座的以前都曾反抗过政府。上头又不给别的生计,凭什么叫人不许走私?

 

第二天,我和阿尔伯在他家里碰了面。他住的土坯房就在一个经常受警察突袭的社区里。阿尔伯迎我进去,并用一个公用的大碗给我盛了水。房间里很昏暗。沙发上坐着另外三个男的,他们都是几个有势力的人贩堂会的头。

 

阿尔伯说:“我认识七十多个被捕的人,但我不懂法律。没人了解法律的细节。”尽管早在2015年初尼日尔就已经通过了反移民法,但法律从未得到严格执行。尼日尔政府显然没花什么工夫告知人贩子们这条法律的意义。同时,尼日尔只有不到20%的成年人识字。阿尔伯接着说:“再说了,你不能禁止我把人从阿加德兹带到马达马。这两个地方都是同一个国家的,我不就跟开出租车的一样嘛。”

 

另一个人贩,易卜拉欣·穆萨(Ibrahim Moussa)说:“每个人都喊他们移民,但我们觉得不对。这些人都是西非经济共同体的人民。他们在阿加德兹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我们最远也就到边境。离开了边境,他们才算移民。”(但是说完之后,穆萨和阿尔伯又说,可以帮我找到利比亚的联系人。)

 

穆萨补充道:“假如我们在这里有更好的选择,当然没人再会想跑到沙漠里去。沙漠就是地狱,死亡总是离你很近。”他叹了口气,说:“因为欧盟的人生活水平高,所以他们希望尼日尔停止输出移民。那为什么咱们不能去过高水平的生活?”

 

此外,还有更麻烦的问题。博科圣地、伊斯兰马格里布基地组织(Al Qaeda in the Islamic Maghreb)等恐怖组织正在尼日尔周边国家领导叛乱。最近在阿加德兹附近,疑似圣战分子杀死了22名尼日尔士兵。几天后,一位美国援助基金会的工作人员遭到绑架并被带去了马里。一个臭名昭著的图布族毒枭又在公共场合被人暗杀。还有人说,在利比亚,图阿列格族和图布族的争斗已经越过了沙漠,并且扎根在了阿加德兹。在这里,没人晓得晚上传来的枪声到底是因为贩毒团伙火拼还是因为部落冲突,是私人恩怨还是移民居住地突袭,抑或是伊斯兰教徒的袭击。

 

我见到的每个人贩都担心,怕对阿加德兹移民团伙的打击会使得当地的年轻人更容易接受圣战组织的招募。穆萨说:“以前一旦我们看到可疑的情况,我们都会报告政府。”沙漠里传来的报告会通过尼日尔的军事系统,层层转递到该地区的美军、法军的反恐部队。(此时,美国正在距离阿尔伯家半英里的地方建设一个西非无人机基地。)但是现在,阿尔伯说:“如果我看到了恐怖分子的车队,我还会告诉政府吗?不会,因为我怕被逮捕。”

 

穆萨补充说:“沙漠很大。没有我们的帮助,政府什么都发现不了。”

 

“你见过阿伊尔(Aïr)山脉吗?”在阿纳科的办公室里,他问我道,“一个伊斯兰分子都进不来,一个都没有。因为这里的人不欢迎他们。人们想要和平。但是如果没有了经济发展,而且当地人一旦通过移民挣钱就得去坐牢,那么有一点是肯定的,山上一定会出现圣战。对此我完全肯定!等到恐怖分子在阿伊尔山脉里有了基地,萨赫勒就完了。”他接着说:“那时美国人和欧洲人就不可能再从山里把恐怖分子赶出来,那时这里就会搞得像阿富汗一样。到时就会像伊斯兰国(Islamic State)说的一样,就是美国人和欧洲人创造出了恐怖分子。我们最后都会变成伊斯兰国的一部分。”

 

这种打击还有另一个即时效应,即造成更多的移民死亡。为了规避检查站,蛇头必须走不熟悉的路线。一旦他们在远方发现了看似部队车队的痕迹,他们便立即抛下车上的人。

 

一个来自贝宁的名叫星期一(Monday)的男人告诉我说:“你到了撒哈拉沙漠,会看到很多骸骨。”在他向北的旅途中,土匪袭击了载着他和其他二十七名移民的卡车。一颗子弹擦过他的头皮,打下了一缕头发。卡车翻了车,司机丢下移民自己跑了。除了星期一和另一个曾在五维路市场干过的、名叫命运(Destiny)的尼日利亚人以外,所有的人都四散逃开。就他俩留在了事故现场没走。命运回忆说:“三天后,一个男孩回来了。他说,其他人都死在了沙漠里。他喝了自己的尿液,说完之后就倒地了,就死在了我们面前。”尼日尔部队发现了星期一和命运,并把他们带到了一个叫迪尔库(Dirkou)的村庄。迪尔库曾是一座古老的食盐贸易村落,现在村里全都是被抛弃的移民。一些人从当地人那里偷了些吃的,然后又求卡车司机把他们带去利比亚。另一些人被军队的卡车带回到阿加德兹,最后送到了当地的联合国移民机构。

 

在阿加德兹,一位来自塞拉利昂的移民艾利玛米(Alimamy)对我说:“我知道这是一场死亡游戏,但我不在乎。”他第一次试图穿越撒哈拉的时候差点死掉。现在,他的钱没了,他的蛇头又进了监狱。他又开始寻找新的办法。他说:“只要到了意大利,生活就会好了。假如回到塞拉利昂,我们活着跟死了也一样。”

 

政府打击也使纳萨拉瓦(Nasarawa )贫民窟的性工作者无法前进。来自贝宁的一位少女告诉我:“只要路上安全了,我就能出发了。”她刚赚到足够的钱横跨沙漠,这条路就封闭了。她说:“我只能耐心等待了。”

 

突袭发生之后,蛇头已不能再去联络处接移民,用车载他们进沙漠。但他们还有别的方法。图布族蛇头乌马尔(Oumar)带上一套诺基亚的卫星定位系统,200升水和很多汽油,开着丰田的海拉克斯皮卡离开了阿加德兹。他先顺利通过了一个隘口的检查站。随后,他又向前开了50英里,越过了黑色火山岩构成的阿伊尔山脉。在这里,他和另外六个蛇头碰了头,等着货来。一些运送工人和补给的巨大卡车经常来往于阿加德兹和沙漠里的金矿与铀矿之间。这些卡车上时常会载有超过100个工人,他们抓着绳子坐在车顶上。但这一次,卡车停下来时,车上藏在切切头巾后面的却不是矿工。这些人爬下车后,乌马尔和其他蛇头就把他们装上自己的车,驶向利比亚,车后扬起一大片沙尘。

 

在山路中穿行几个小时后,乌马尔到达了沙漠的大门口,也就是泰内雷沙漠的起点——一片面积和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基本相当的沙漠。一个十七岁的尼日利亚女孩曾和我说:“这儿就像是大海。它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这里多年滴雨不下。乌马尔说:“这里寸草不生,连昆虫都没有。有时你会看到鸟,但你要是给它们水喝的话,它们就死了。”

 

乌马尔停下车来,给车胎放掉一些气,以便在柔软的沙地里有更好的牵引力。在泰内雷沙漠里导航总是很困难。沙丘会被风吹得不断地变换形状,每次旅途看到的地形都不一样。去年夏天,乌马尔车队里有辆车的轮胎爆胎翻车,导致七名移民身亡。还有一次,他眼睁睁地看着一辆卡车翻下沙丘。这在泰内雷沙漠里经常发生。包括司机在内的所有人都死了。乌马尔用一层薄薄的沙子掩埋了他们。每一次的过沙漠,乌马尔都会看到更多的干尸,在移动的沙丘中时隐时现。移民时不时会从车上掉下来,但司机不会每次都为他们停下。我问他怕不怕自己也死在泰内雷沙漠,他摇了摇头,咂了一下嘴说:“很正常。”

 

尽管乌马尔的车队连续四天、连走几百英里都能躲开部队,但到了贾多高原(Djado)山隘之间的道提米检查站就躲不过去了。自从打击人贩开始以来,这里守卫的贿赂价格几乎翻了一番。乌马尔给了钱,随后继续行驶约150英里(约241公里)到达了马达马。这里是进入利比亚边境之前最后一个检查站。现在,这里士兵要收的钱相当于以往整趟行程的价格。

 

在利比亚边界,一条黑色的沥青马路标志着这里就是通向北方漫长而平稳的高速公路的开始。但谁要觉得可以松一口气,那就错了。未来的路将混乱、无序、残酷。去年秋天,在一个检查站,一个名叫阿卜杜勒(Abdul)的塞拉利昂移民看到一个利比亚人在骚扰一个十几岁的尼日利亚女孩。阿卜杜勒告诉我:“当时起了争论,然后这个男人就端起了枪,冲着女孩背后开了一枪 … … 我们把女孩抬上了海拉克斯。”然后那里的利比亚人喊道:“哈呀(Haya)!”,意思是让他们走开。当时女孩还活着,但司机却在沙漠里绕了远路,开了六小时来到了一片宽阔的移民墓地。这里有人用小石头摆成圈,每个圈就代表着这里埋葬的成百具尸体中的一个,有的石头下面还压着护照和身份证。阿卜杜勒说:“我看见大多数都是尼日利亚名字,而且是女孩的名字。”而那时,女孩已经死了。

 

在离开阿加德兹之前,移民通常会得到一个利比亚南部联络人的电话号码。那么对于其中的一些人,这意味着自己要先穿越三个图布族检查站、越过边境200英里(约322公里),之后在卡特伦(Qatrun)下车;而对于另一些人,这意味着之后得再支付30,000西非法郎(约50美金),再向北行进180英里(约290公里),最终到达撒哈拉贸易城市塞卜哈(Sebha)。乌马尔总是等到凌晨2点以后再离开卡特伦,因为在塞卜哈,民兵、雇佣武装部队和圣战组织很可能发生冲突,让人难以预测,而在天亮之前到达塞卜哈是最安全的。

 

到了塞卜哈,乌马尔开进了一个小房子的车道。乘客把各自联络人的号码给他,乌马尔挨个打电话通知对方来接走自己的移民。那些给不起路费的移民,最后就得由联络人出这笔路费,而自己则从此就变成了这个联络人的财产。一个名叫史蒂芬(Stephen)的加纳籍政治难民告诉我:“如果你到了塞卜哈还给不起联络人钱,你就要受罪了。”史蒂芬用手捂住脸,小声说道:“早上,他们打你!下午,他们打你!晚上,他们打你!凌晨,他们打你!塞卜哈不是个好地方,塞卜哈不是个好地方,塞卜哈不是个好地方。”

 

塞卜哈的联络处对成年和未成年的女性来说都尤其危险。据一个来自贝宁的17岁男孩光辉(Bright)说,一天晚上一群拿着刀剑的利比亚人跑来抢夺妇女。他说:“有些女孩,你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怀孕的。她们不是在家里怀的孕,是在旅途中被强奸。”联合国最近发布的一份报告预计,包括儿童在内,所有途径利比亚的女性难民和移民中,近半数沿途多次受到过性侵犯。一位21岁的尼日利亚人约翰(John)告诉我,他曾目睹过女性移民因为拒绝利比亚绑匪的侵犯而被杀害。

 

利比亚联络处的房屋大部分归当地人所有,但其中一部分由西非人管辖。一个年轻的加纳人告诉我:“一些加纳人对咱们比利比亚人对咱们还要坏。”移民被囚禁起来,用管子殴打、施以电刑,然后被强迫打电话给他们的亲属以筹集更多的钱。走到了这一步,他们就能决定谁生谁死,所以他们索要的路费自然加倍。

 

21岁的冈比亚人乌斯曼(Ousmane)回忆道:“我被关了一个月零二天。”囚禁的处所受利比亚人控制。乌斯曼说,他们为了警示囚犯他们是来真的,也为了腾出更多的地方关移民,每周五他们都会杀掉五个人。“有时即便你交了钱,他们也不放你走。他们说会把你丢出去,实际上就是把你杀了。”乌斯曼告诉守卫他没有家人帮他付钱。他说:“到了一个周五,他们终于叫到了我的名字。”乌斯曼是被关的人里最年轻的几个之一。一个年纪大的移民也付不起钱,所以就要求利比亚人杀掉自己,来代替乌斯曼的位子。就在他们把这个老人带出去前,他对乌斯曼说:“假如你哪一天到冈比亚去,请到我的村子去,告诉他们我死了。”

 

几天后,乌斯曼逃跑了。他回到了阿加德兹,把自己的经历报告了联合国移民机构。他们最终帮助他回到了冈比亚。一月份,报纸Wel am Sonntag报道称,德国驻尼日尔大使馆向柏林发送了一份电报,电报证实了这些联络处每周处决移民一事的真实性,并将利比亚联络处移民的情况比作纳粹的集中营。那里有些病人甚至会被活埋。

 

去年春天,祝福和信心跟着老鸨离开了阿加德兹,横跨沙漠到达了塞卜哈以北的布拉克(Brak)。他们暂住在一所民宅内。他们暗无天日的旅途充满了等待、炎热、饥渴、不适、殴打、死尸和恐惧。老鸨继续向女孩们保证,说到了意大利会有接受教育的机会和赚大钱的工作,但谁都不清楚她是否真的能够决定这些女孩的命运。这些陪着女孩跨越沙漠的女人往往只是身在意大利的人贩的雇工。到了布拉克后的一天,老鸨把祝福和信心卖给了一个联络处的老板,作为妓女。

 

祝福说:“你保证的不是这样!你答应带我去意大利,但现在你却把我丢在这儿?”她哭了起来。虽然祝福没有发过祖祖教誓言,但老鸨还是以性命相要挟。

 

在贝宁,祝福的母亲多丽丝接到一个尼日利亚妇女的电话,号码显示电话从意大利打来。此时距离她女儿失踪已过了三个月。电话中,那个女人称多丽丝得交480,000尼日利亚奈拉(约1,500美元),否则祝福就要被迫接客。多丽丝说:“我告诉那个女人,说我没有那么多钱。”

 

到了那周的周日,在五维路市场每周的商人例会上,多丽丝向大家解释了祝福的困境并请求帮助。尽管多丽丝的店铺已经背负贷款,大家还是通过了她新的贷款请求,利息为20%。祝福的哥哥葛德文把现金通过速汇金(MoneyGram)汇到了电话里那个女人提供的地址。从那之后,再无音讯。

 

祝福被送到了布拉克的另一个联络处。几天后,一群武装人员就把她和另外几个移民装上一辆卡车,上面盖上毯子再堆上西瓜。这样其他竞争的人贩同行就看不到他们了。卡车向北部的黎波里的方向驶去。但信心留在了布拉克,因为她的家人没给钱。

 

从布拉克前往的黎波里的路程要花一整天,途中还遭到移民们称为阿斯玛小伙(Asma Boys)的匪帮骚扰。就跟塞卜哈的联络人一样,他们打劫非洲黑人,对他们殴打、拘禁,最后索要赎金。他们还会杀害、贩卖或者奴役那些不听话或者给不起钱的人。车上的移民互相堆叠着,上面盖着油布还有其它货物。他们躲在下面,连呼吸都很困难。尽管很难受,但一个十几岁的尼日利亚女孩还是说:“我们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否则阿斯玛小伙会发现我们的。”有时等到了的黎波里卸货时,有的乘客都已经窒息了。

 

祝福被带到了一个巨大的囚禁地。这个囚禁地点就是的黎波里附近一间废弃厂房里的一个混凝土房。之后的几个月,她和一百多号人都被关在这里。祝福和另外一个尼日利亚女孩挤在一起,这样彼此会感到安全些。例行的殴打和强奸在这里司空见惯。有时,关押者只给移民喝海水。人们常因饥饿和疾病而死亡。

 

8月22日是祝福的生日,但她已经不知道那天是几号了。祝福每天都要哭。她不知道现在是谁掌控她的命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海边。每次祝福打喷嚏时,她都会想这是不是上帝在告诉她,妈妈想她了。

 

囚禁地外面,民兵坐在配有防空机枪的皮卡在街道上巡逻。利比亚正处于内战之中,两个对立的政府和一大批民兵在争夺首都的黎波里。但是极度想要平息移民潮的欧盟还是派了代表团来的黎波里,培训和武装这里的海岸警卫队。而民兵一边说会监管移民,一边却向蛇头贩卖移民,还请利比亚的工头到囚禁地来挑工人。一个负责打扫卫生、堆叠砖块外加干农活的尼日利亚男的告诉我:“我们没法跟他们拼,他们有枪。”

 

24岁的加纳人埃文斯(Evans)说:“如果你跟他们说生病了,他们就说‘黑鬼去死!’他们一看见你就会捂住自己的鼻子。”一个在的黎波里住了四年的尼日利亚移民对我说,他曾在一间商店里被人在胸口上捅了一刀,而原因就是自己买了东西之后向店主要找零。一个加纳人说,有个利比亚人为了偷他朋友的戒指,就把他朋友的手指给砍了下来。

 

困在利比亚的移民开始给留在家乡的朋友们录制视频警告他们,并叫他们在即时通讯软件WhatsApp上转发这些信息。一条发给加纳人的消息中说:“如果你在利比亚有亲人,请为他们祈祷。那些人炸死了来自我们加纳的黑人兄弟姐妹,还有其他所有黑人。”另一条消息列出了所有失踪移民的名字。还有很多照片和视频,显示许多移民走成一排,像俘虏一样把双手举在脑后。还有一些大屠杀的场景,包括一些被斩首的尸体。另一个加纳人在信息中呼吁道:“如果你还有家人在利比亚但是没了音讯,你应该为他们感到难过。”

 

去年九月的一天深夜,祝福所在的囚禁地的守卫叫醒了所有的移民,命他们登上一辆拖拉机的挂车。车子把他们丢在的黎波里以西的一片沙滩上。手持武装的人贩把他们塞进一条橡皮艇,之后跪在沙滩上祈祷,然后就他们的皮艇推入了大海。

 

在这之前的几天里,无国界医生(Médecins Sans Frontières)下属的一条船“尊严1号”(The Dignity I)一直在利比亚沿海巡逻。他们紧贴利比亚领海,每天向东向西各巡逻八小时,希望能寻找到移民,但一直无果。过去几天一直吹北风,在利比亚沿海掀起6英尺(约1.8米)高的海浪。这种情况下船只根本没法离开海岸。但现在海上温暖而且平静,水面波澜不惊。所以救援人员预计此时会有上千人同时驶来。

 

刚过上午八点,船上的大副就在南边的海平线上发现了一个小点,那就是祝福的橡皮艇。船员们放下一条小型救援艇,我也和他们一起上了船。

 

救援艇慢慢地靠近橡皮筏,我们分批将移民送到尊严1号上, 一次约15人。救援艇快靠近大船时,无国界医生的现场协调员尼古拉斯·帕图穆(Nicholas Papachrysostomou)扶着祝福站了起来。她直犯恶心而且非常虚弱,两只脚因为在皮艇底的积水里泡了很久而皱得厉害。两个船员架着她,把她扶上船。她站在甲板上双臂交叉,一边啜泣颤抖,一边感谢着上帝。

 

等所有人都安全转移到尊严1号上之后,一名船员丢给帕图穆一罐黑色油漆。他要在已经清空的橡皮艇上喷上地理坐标和“已救助”的字样。(欧洲的海军舰艇曾致力于救助移民,现在它们都参与了“反人口贩卖”的行动,负责协助救援,逮捕驾驶船只的移民,然后销毁被丢弃的橡皮艇以防船只被再次利用。)就在我们把橡皮艇向外海上拖时,三个利比亚人开着一艘快艇靠近我们。其中一人从桶里拿出四条银色的鱼,冲我们挥着手,用阿拉伯语喊道:“交易!交易!”半小时前,这些人就一直在100英尺(约30米)开外的地方看着我们救援。他们希望能把橡皮艇的马达带回利比亚去卖掉。有的利比亚人甚至会在移民还没下船时就把马达偷走。帕图穆挥挥手,叫他们走开。而后来我们赶去救另一艘船时,这些利比亚人就开了回来,趁机拿走了马达。

 

据国际移民组织(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for Migration)统计,去年有超过11,000名尼日利亚妇女在地中海获救,其中80%都是被卖去做性交易。一位国际移民组织的工作人员跟我说:“现在这些女孩都是13到15岁的,市场上现在要的女孩越来越年轻。”意大利仅仅是交易的第一站。之后,这些妇女会从意大利被卖到欧洲各地的老鸨手中。

 

当我们回到尊严1号上时,一位护士已记录下了每个移民的国籍和年龄。祝福跟护士说自己十八岁,但护士觉得她在说谎。最后,护士在她的手腕上系上一条蓝色绳子,代表无国界医生组织标记她为无人陪伴的未成年人。大部分尼日利亚女孩都系着蓝绳子。老鸨教过女孩,要把年龄说得大一些,这样他们就会被送到可以自由活动的意大利主要移民接待点。不然的话,他们就会被当作无人陪伴的未成年人,送到不能自由活动的专门居所。

 

虽然获得救援的一刻意味着大多数移民欠人贩的债就一笔勾销了,但对于这些尼日利亚的女孩,这才只是开始。一个无国界医生的工作人员对我说:“你是在把他们送往地狱。”无国界医生的工作是拯救生命,而不是监管国际海域。他们不会向欧洲当局报告自己救下的移民是否是被贩卖人口。帕图穆说:“你要是涉足案件调查,就超越救援船的职责范围了。我们得和政府、人贩和蛇头等等所有人保持距离。”

 

这种做法令一些工作人员感到不安。有人告诉我,他们接到无国界医生的通报,说犯罪团伙现在把海上救援变成了向欧洲卖淫市场输送非洲少女的可靠方法。那天早上,人贩把一部卫星电话交给即将离岸的艇上的一个移民,还给了他罗马的海上救援协调中心(Maritime Rescue Coördination Center)的电话。这个协调中心可以对地中海上的任何船只发送实时救援警报。另一位无国界医生的员工说:“有时候,我觉得咱们是在给人贩提供‘运输服务’。”不管怎么说,祝福获救的那天,还是有18艘皮艇的2,300多人获救。如果没有无国界医生和其他几个非政府组织的努力,移民中的大部分人早已葬身大海。

 

之后,尊严1号驶向了西西里岛东岸的墨西拿(Messina)港,航程耗时两天半。船上共有355位移民,其中最小的只有三周大。船上几乎没有空间让人躺下,在人群中穿行免不了要踩到别人的四肢或者躯干。

 

那天下午,意大利无国界医生的工作人员莎拉·克雷塔(Sara Creta)和我一起见到了祝福还有另外一个女孩辛西娅(Cynthia)。辛西娅在农场长大,后来去了贝宁的街头卖小吃。祝福和辛西娅几个小时前在橡皮艇上认识,现在正和其他的尼日利亚女孩坐在一起。他们看上去年纪都很小,但都坚称自己18岁。祝福一边给辛西娅按摩水肿的双脚,一边微笑着,时不时紧张地冒几句话。她说自己被人绑架了,但没有说别的。辛西娅一边听着祝福说话,一边哭了起来。

 

克雷塔想安慰一下几个女孩。她说:“到了意大利以后,你不需要做任何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到了意大利你就自由了,懂吗?听你自己的就好。”祝福剥着手,然后说:“但是我没有机会啊。”

 

旁边三个年纪大一些的尼日利亚女人听到了我们的谈话。他们其中一个体格健壮,下巴上有个镰刀形的伤疤。她问我在船上是干什么的,我说我是个记者。她听后挑高了眉毛,抿起了嘴。我问她任何问题,她都拒绝回答,只说:“我不是出钱来的。”接下来的两天,她和另外两个女的都靠在船的栏杆上,监视着这些少女。

 

到了墨西拿,移民十人一批下船。意大利当局发给他们拖鞋,给他们拍照作为移民存档,然后接受体检,最后到欧盟边境管理局(Fontex)登记。人道主义工作者向那些看似不足18岁的女孩表明了身份,但是他们却没有一个人接受帮助。有个尼日利亚女孩在尊严1号上跟我说她只有14岁,现在却说自己23岁。

 

联合国难民署(U.N. refugee agency)派来一位代表,他带来发给移民的通知单上印有移民所享的法律权利。但单上的文字是厄立特里亚和埃塞俄比亚北部的蒂格里亚语(Tigrinya)。很多本来可能获得庇护资格的人说,从来没听过这种语。他们把队伍中的埃及人和摩洛哥人叫出来,让他们坐到蓝色遮阳棚下。他们就坐在那儿等了一下午。他们可能还不知道意大利和埃及、摩洛哥签有遣返协议。所以,这些人大多数都会被送到西西里岛(Sicily)卡尔塔尼塞塔(Caltanissetta)的遣返中心,然后送上飞机回家。

 

其他的移民则带到一排大巴士前,车上的驾驶员都戴着口罩,阻挡臭味。祝福和辛西娅上车前冲我挥了挥手。那个有镰刀形伤疤的女人也上了同一辆车。

 

许多移民先暂住在墨西拿郊外帕拉尼贝罗(Palanebiolo)的一个由旧棒球场改建的临时营地内,之后再被分配到意大利其它的移民接待中心。一片巨大的混凝土墙环绕着这个建筑,墙体内露出生锈的钢筋,蜥蜴在墙缝里钻来钻去。到了帕拉尼贝罗几天后,一群尊严1号救下的西非男子坐在户外的水泥砖上。他们没带钱,也没有行李,还抱怨吃得差,抱怨帐篷漏雨。没人关心他们的身体健康。他们身上长了疥疮,也没人给药膏。一些人还穿着路上的破衣服,衣服上满是呕吐物和海水,干了之后都发硬了。

 

在意大利人尽皆知的是,很多给移民提供必需品的供货商都和黑手党有关。政府拨给接待中心的钱是每人每天35欧元。但帕拉尼贝罗还有其它地区的接待中心的情况都表明,这钱根本没有用到移民身上。几年前,意大利的调查人员监听电话时,发现有黑手党头目告诉下属:“你知道咱们从移民身上赚了多少钱吗?卖毒品都不如这个赚钱。”每个移民每天还应该拿到2.5欧元的现金补贴,但帕拉尼贝罗中心的移民每天却只拿到电话卡。这些移民把电话卡拿到外边,打个七折卖掉,这样才换点钱买吃的,买旧衣物,最后才能买部手机。

 

帕拉尼贝罗接待中心不许我进入。但我还是在外面找到了辛西娅。她说祝福还住在这儿,但今天早上她和一个在接待中心工作的尼日利亚男的出去了。几个小时以后,祝福和这个男的一起回来了。她告诉我说:“他带我坐火车了!”祝福进了城,现在还沉浸在看到新奇事物的兴奋中。她说:“白人——我看到了好多白人。”

 

女孩们终于告诉了我他们的真实年龄:辛西娅十六岁,祝福刚到十七岁。他们还说自己下船时向欧盟边境管理局的官员说了自己真实的年纪。但我还是持怀疑态度,因为帕拉尼贝罗应该是只收留成年人的。我们一起走下山吃午饭。在一个繁忙的十字路口,我们向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高个尼日利亚男人问路,他名叫命运(Destiny)。他2011年跨越了地中海,现在在墨西拿的一家超市工作。他的手臂和脖子上满是宗教符号的纹身。辛西娅觉得他很帅,所以请他和我们一起吃午饭。我们来到附近一家咖啡馆的门前。我们刚进去,一个女服务员就把我们赶了出来,说咖啡馆已经关门了。但是咖啡馆里明明还有几个意大利人坐在桌旁,还在吃着咖啡点心。我们还站在门外,想接下来该怎么办,这时服务员从门里探出头来,叫我们不准站在门口。

 

我们回头向山上走,准备回到帕拉尼贝罗。祝福迈着缓慢而沉重的步伐。她的关节从利比亚被监禁的时候就一直疼痛而且发肿。命运问我现在住在哪里。他说,“哦,原来是巴勒莫(Palermo)。是我最喜欢的城市。”他向我挤了挤眼睛,然后换成了女孩们听不懂的意大利语说:“我去那儿都是为了花三十欧元嫖年轻的黑人姑娘。”

 

性工作在意大利并不违法,但会引起警察注意。于是人口贩卖团伙就想办法给自己派出去接客的女孩办居住证。因为这些受侵害的少女在欧盟边境管理局那里谎报了年龄,所以他们后来都收到了意大利政府的官方文件,称他们满18岁。有了这个文件,警察就不会来讯问他们。意大利警方的监控录音显示,尼日利亚的人口贩卖团伙已渗透到了移民接待中心。他们雇佣级别低的员工监视这些少女,还向贪污的官员行贿以加快文书审批。国际移民组织的一位反贩卖官员解释道,在帕拉尼贝罗这样的移民接待中心,“这些女孩只要打一通电话,告诉老鸨自己在哪座城市、哪个中心。接下来的事情老鸨都会办好,因为到处都是他们的人。”

 

在巴勒莫的地下妓院,被贩来的尼日利亚女人每天最多要接十五个客人。客人越多,他们就能越快赎身。如果路人冲他们吐口水,他们就暂时躲到灌木丛里,拿出藏着的包。他们随之就着克里斯皮路(Via Crispi)昏暗的路灯,对着小镜子补好妆,然后接着回去接客。

 

恩佐·沃尔普(Enzo Volpe)神父负责管理一个专为移民儿童和贩卖受害者成立的中心。他告诉我:“这里有非常严重的隐性种族歧视,这种歧视就是街头接客的少女没有一个是意大利人。伦理道德认为和十三四岁的女孩睡觉是下流的。但假如她是非洲人呢?那就没人在乎了,因为他们不把她当作人。”

 

恩佐神父每周两次带着一名年轻的修士和一位年老体弱的修女,开辆面包车,给在街头接客的女孩们送水和零食,外加给予安慰和帮助。他第一次去送吃的是在去年秋天一个周四的午夜。他们先到了圣培露(Mt. Pellegrino)山脚下占地900英亩(约3.6平方千米)的欢喜公园(Parco della Favorita)。这个公园最出名的是能看到第勒尼安海(Tyrrhenian Sea)的海景,再有就是这里的卖淫嫖娼。恩佐神父把车停在一片空地上,四个尼日利亚女子从树林里走出来。他们在树林里用小树枝和薯片包装袋生起了一小堆篝火。恩佐神父说:“Buona sera(意大利语:晚上好),瓦内莎(Vanessa)。晚上好,愿上帝保佑你。”

 

大家围坐一圈,聚在一起祈祷,女孩们唱诵着在尼日利亚学会的圣歌。这时有辆车靠近,女孩茉莉(Jasmine)从车里走了出来,她看上去大约十五岁。她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有人问她多大了。她停了一下,用意大利语说:“Ventidue(二十二)”。修女带了生日蛋糕。恩佐神父告诉我:“如果我们就来和他们一起祈祷,教他们点医学常识,那没问题。但要是问他们贩卖团伙是怎么运作的,他们就不说话了,然后就彻底消失。”

 

在墨西拿下船后又过了两周,尊严1号带来的移民里,许多都要么从帕拉尼贝罗逃走,要么被转移到了其它中心。祝福和辛西娅留了下来,开始探索这座城市。有个周日的早上,一位意大利妇女在教堂看到了她们,并邀请他们喝了人生中的第一杯咖啡。还有一位女士送给了他们一些旧衣服。我给他们买了些消炎、治疗疥疮和虱子的药物。

 

女孩们很快学会了意大利语的一到十。他们还从碰到的事物中学会了几个意大利单词:番茄、蝴蝶还有胃痛。每逢身边开过摩托车、走过行人甚至一条狗,辛西娅都要冲他们用意大利语大喊:“Ciao!(你好!)”。每次对方表示出友好又困惑的神情时,辛西娅都很高兴。祝福笑她说:“她是乡下女孩。”辛西娅回应道:“我就喜欢跟大家打招呼!”这时,一辆车在女孩儿们坐着的路口停了下来。祝福也冲着那个女驾驶员打招呼:“Ciao!”但她却直视前方,摇起了车窗。

 

姑娘们看到一辆双层巴士,觉得很新奇。他们在一个住宅小区的电动院门旁边坐了一个小时,就为了看车子进出时门的开开关关。祝福从街上捡了一本超市目录。女孩们指着图片,想要辨认图片中的东西,用意大利语怎么说。辛西娅看着一页,用自己编的意大利语瞎念:“Sapudali. Shekatabratabrotochikamano.”

 

几辆驶过的汽车引起了祝福的注意。她对一辆灰色的日产逍客(Qashqai)S.U.V.特别感兴趣。她说:“哇!我爱这辆车!它是这座城市最好的车。”她开始对着车子飞吻,接下来的一整天都谈论着它。辛西娅也同意:“这的确是最好的车。这里的一切都是最好的。”

西西里岛上阿格里真托(Agrigento)市的检察官塞尔瓦多·维拉(Salvatore Vella)对我说:“我们意大利是很会处理紧急的人道主义救援。移民到这里来。我们提供食物,把他们集中到接待中心。但是然后呢?就没了下文。接下来我们要拿这些移民怎么办呢?”维拉看着窗外,接着说:“坦白地讲,这些接待中心大门都是敞开的,我们还真希望他们离开。去哪儿呢?我也不知道。如果他们去法国,我们完全没意见。他们要去瑞士,也没意见。但是他们如果留在意大利,他们就会到黑市上打工,从此销声匿迹。”

 

大部分巴勒莫的移民都住在巴拉罗(Ballarò)。巴拉罗是当地一处拥挤的老城区,这里尽是铺着鹅卵石的小弄堂,到处晒着衣服,这儿还有地下赌马场和巴勒莫市最大的露天市场。到了黄昏,年轻人会冲着路人吹口哨,告诉他们大麻的价格。每周日早上五点左右,抠门的当地人就会到这儿的“il mercato delle cose rubate(赃物市场)”来拣货。这里有电视机、马桶垫,有吊灯、烤箱,有墨镜、皮夹克,有橱柜、首饰、苹果手机,还有七件套的餐具。

 

在巴拉罗的一天晚上,我在一个户外酒吧遇到了一个曾经从事毒品交易的马里人。这个酒吧里夹杂着汗水、大麻和呕吐的气味。性工作者们穿着红色的渔网袜和六英寸的高跟鞋,从人群中穿过。角落里有两个人在垃圾点燃的火堆上做着烤肉。意大利人和非洲人交换着现金和毒品,也不怕有人看到。这个马里人说:“这就是尼日利亚黑帮的力量。他们能让那些没有合法文件的人找到工作。”

 

尼日利亚黑帮基本掌控了巴拉罗的街头。其中最有势力的团伙名叫黑色斧头(Black Axe),他们老窝在贝宁,势力遍布意大利,也对其他族裔的移民动过刀子。但是即便尼日利亚的帮派手里有刀,也有基本的组织管理,他们还是不能单枪匹马。马里人解释说:“假如我要在这里卖毒品,我就得请示西西里的老大。要是一个毒贩赚的钱不给堂会(Cosa Nostra)上供,那好。那你顶多干两天。一旦他们知道你在做什么,”他吹了个口哨,比了个手指从脖子上拉过的动作,“他们就做掉你。”去年巴拉罗附近发生了一场街斗,一个意大利黑帮混混冲一个冈比亚移民后脑勺开了一枪。

 

意大利当局和当地的不法分子都知道,西西里的黑帮两头都要抽成。尼日利亚的老大先从黑手党那里批发毒品,然后再付一笔额外的“pizzo(保护费)”,才可以交易。几代人以来,巴拉罗一直由德安布罗吉奥(D'Ambrogio)一堂控制,堂会的头子亚历山德罗(Alessandro)现在还在坐牢。虽然在巴拉罗,人人知道德安布罗吉奥一堂做的是什么生意——当地至少有9家殡仪馆都是他家开的。但在公开场合,非洲毒贩还是不敢大声说出德安布罗吉奥的名字。

 

很难计算到底多少尼日利亚人在巴拉罗的妓院打工,但可以肯定的是其中很多人都受过客人的虐待。老鸨们也会狠狠地殴打他们,用烙铁烫他们甚至用刀子捅。曾经做过妓女的安吉拉(Angela)说:“我从来就没去过外面。”她的老鸨是一个埃多族的女人,名叫巫萨苏(Osasu)。移民中心的少女拿到居住证之前,她就从中心带走了他们,还将其中十六个人关了起来。安吉拉被锁在屋里长达两个月,每天被迫和八个男子发生性关系。巫萨苏则收走所有的钱。而在此几个月前,安吉拉还在阿加德兹被强奸过。在一次流产之后,安吉拉一病不起,巫萨苏就把她赶走了。一位年迈的意大利妇女把她带到了警察局。警察局听了她的故事,就决定把她遣返回贝宁。她告诉我,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哪个城市。”

 

那位西西里的检察官维拉说,意大利很少会调查针对尼日利亚妓女实施的暴力案件。他说:“在意大利,只要犯罪团伙侵害的对象不是意大利人,当局一般就视而不见。”他接着说,此事的一个结果就是此地的尼日利亚黑帮在过去的十五年里赚了大笔的钱,加强了自己的武装,然后剥削未成年少女,而且逍遥法外。(维拉曾带领专项打击尼日利亚籍犯罪的侦查队,取得突破性成效,并将几个人口贩卖者绳之以法。)

 

巴勒莫的一位安保人员告诉我,虽然他的分队主要打击尼日利亚人犯罪,但分队里没有一个尼日利亚人,所以没法渗透巴拉罗。维拉解释道,他们几乎没法开展实地侦查,因为大约80%的尼籍犯罪侦查都要借助电话监听,结果警察还听不懂。维拉说:“这里住着上千人。15年前,我们都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他们这种语言。我聘用的专门翻译监听录音的人一般都是以前做过妓女或在酒吧打过工的女孩。虽然我对她根本没法知根知底,但也只能信任她。”对公共安全形成的威胁进一步加剧了这些困难。他接着说:“出庭时,我得传唤翻译员来作证。”但问题是翻译员的名字和出生地都显示在公开档案中。维拉说,这些人贩团伙无所不能,只要打个Skype电话,或者发条短信,他们就能立刻命令手下冲到尼日利亚的那个村子,把她家的房子连同里面的活人一起烧掉。

 

大多数女孩都不知道自己欠的债究竟有多少钱。直到他们到了意大利,人家才告诉他们,自己欠的债高达八万欧元。有的老鸨还会向女孩们收取住宿、食物和避孕套的钱,再加上高的离谱的利息来增加债务。在巴勒莫的一天晚上,我和革命广场(Piazza Rivoluzione)一带接客的几个尼日利亚女子聊天。他们中的一个就在上萨布巴路长大。在到达意大利之前,她曾多次被强奸。她说自己当时还是个小女孩。她很厌恶自己的工作,但是又离不开它,因为自己虽然已在巴勒莫五年,却还欠老鸨上千欧元的债。

 

对于当局来说,性交易犯罪最令人不解的,就是尼日利亚的人口贩卖受害者几乎从来不去揭发关押他们的人。大部分人害怕被遣返,也害怕打破祖祖教誓言带来的后果。祝福告诉我:“我听说祖祖害死了很多女孩,这个咒语很灵验的。”

 

一些尊严1号救下的尼日利亚女孩在抵达意大利几周后都买了手机。一个女孩的手机里收到了一条别人转发的WhatsApp消息,其中警告说有个住在那不勒斯(Naples)的祖祖教牧师,名叫希迪(Chidi)。他会用“邪力”来控制女性。消息里写道:“希迪杀害了很多个在欧洲的女孩,毁尸灭迹。”消息里还写了希迪的手机号,并告诉收件人把手机号存下来。这样,万一邪力牧师打电话来时,他们就知道不要去接听电话。

 

一天下午,一位曾做过性工作者的尼日利亚人向我介绍了一名年迈的加纳籍妇女。她曾是制作假发的手艺人,现已退休。在巴拉罗,她被人称为先知奥达萨尼(Odasani)。过去的十几年里,奥达萨尼在灵异世界抵抗着祖祖,并帮助许多发过誓的尼日利亚妇女告别卖淫生涯。她穿着闪亮的蓝色长袍,带我来到了圣培露山脚下。她捡起一根木头作为拐杖,接着向山上走去。很快,我们就到了一片空地,她称之为“魔鬼无法接近之地(Nowhere for Satan)”。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奥达萨尼一直唱着歌、口中祝祷着,念着灵言。

 

奥达萨尼说:“他们的体内有恶灵,所以才会去卖淫。”为了把女孩们从祖祖咒语中解救出来,她实行了一种驱魔仪式。她说:“我问恶灵,你叫什么名字?然后恶灵就会回答我。”她说,自己问恶灵为什么要寄居在这个人身上,而恶灵回答说是因为债务的契约。这时她就说:“好!以上帝的名义,离开这个人的身体!离开!从我的女儿身上离开!”祖祖就会慢慢地从女孩身体中消失。奥达萨尼说:“这时,她就自由了。”

 

奥达萨尼还说:“但是老鸨们还要收钱。我就跟女孩说,告诉老鸨他们会再付一点,但只干家务、做饭,绝不卖淫。假如老鸨继续残害女孩,我就会向耶稣祈祷,让他去惩罚老鸨的灵魂。”

 

来意大利两个月后,尊严1号带来的移民中就只剩祝福、辛西娅和一个叫朱丽叶(Juliet)的十六岁女孩还留在帕拉尼贝罗。祝福说,同船来的几个女孩早就跟着他们的人贩离开了移民中心。

 

祝福也想离开移民营。她厌倦地咂着嘴说:“我吃厌了意大利面。我想尼日利亚,想那里的吃的。”她还想妈妈。自己也还没能在意大利开始上学,她为此感到很生气。未成年人理应入学,但我后来才知道,这几个女孩之所以留在了帕拉尼贝罗,是因为西西里所有未成年移民关押中心都已人满为患。(今年冬天帕拉尼贝罗的移民营地被关了,几个女孩就转到了一家青少年庇护所。)

 

在贝宁,祝福的课本还堆在她当年卧室的书架上。但是多丽丝已卖掉了祝福的床垫,来换点吃的。现在房间里住的是祝福的妹妹希望(Hope)。她今年十五岁,辍了学帮多丽丝打理店铺。为了帮家里人保住现在的住所,葛德文每月要付三十美金的房租。多丽丝当年给祝福在利比亚筹的赎金债务现在还在滚雪球式地增长。

 

祝福说:“我不知道我妈妈要怎么还这笔钱。但就算我要赚钱给他们,我也不能出卖自己。我最好要去上学。我答应过自己,答应过妈妈。”祝福幻想着给妈妈造一栋大房子,房子周围有很高的墙壁。如果小偷想要爬上来,下来的时候就会摔断腿。房子还有个电动大门。她说:“我要给妈妈买好多东西。我能到这里来就是因为妈妈。我能活到今天就是因为妈妈。我之所以不用去卖淫,也是因为妈妈。”眼泪顺着她的脸颊留下,祝福说:“我就是妈妈的命。”

 

祝福、朱丽叶和一个叫礼物(Gift)的尼日利亚女孩一起走下山,一边唱着教会的歌曲,当地人微笑着看着他们。天阴沉沉的,很快下起了毛毛雨。但他们还是继续走着,离移民营越来越远。最后,他们来到了墨西拿港以北几英里远的一片鹅卵石滩上。

 

雨停了下来。片刻之后,两条明亮的彩虹出现在西西里岛和大陆之间的狭长水面上。

 

祝福看着两条彩虹说:“它从海里长出来。看呀,现在它下去了。”

 

礼物说:“对呀,它是从海里来的。”

 

 “然后它会飞到天上。”

 

 “是呀。”

 

一朵云彩飘了过来。祝福说:“现在都结束了。”礼物点了点头:“它回到大海里去了。”

 

女孩们一起祈祷之后,祝福踏进了海水里。她伸着双臂大喊道:“我横跨过沙漠!我越过了这片海洋!这条小河没能夺走我的生命,再没有任何人能夺走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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